In un ambiente sconosciuto, i nostri sensi diventano più attenti che a casa. Riusciamo a percepire l’estetica di un luogo senza essere troppo influenzati dalle abitudini e dalle preferenze che plasmano il nostro quotidiano. È lo sguardo di chi arriva da fuori, la curiosità di chi visita. E grazie alla tua gentilezza, ricorderò Roma come un luogo pieno di bontà.
抵達羅馬的前幾天，我其實沒有太大野心和期待，我的行程並沒有排滿，功課還做得零零落落，手機時常沒電（iPhone13mini的爛電池），不過地鐵只迷路過一次，而之後竟一路順風順水。第一天我一不小心就把很多景點走完了，我經過特雷維噴泉、西班牙階梯，也走進 Via Margutta，那條街確實有一種和羅馬第一大觀光區有很不同的氣味，這條街很安靜，隨處可以看見帶著工作室與畫廊留下來的舊式感，像從主幹道旁邊岔出來的一條副神經，它歷來就和藝術家聚居、手工藝作坊連在一起，直到今日，依舊保留著可以退後半步去慢慢欣賞的優雅。
羅馬給我的第一印象其實不高貴，甚至可以說，它超級土，羅馬作為一個觀光重鎮，被觀光客與資本左右夾擊之後，很多地方都帶著用力過度的炫耀感，紀念品店玲瑯滿目，但商品卻高度重複，質感還很差勁，羅馬這座城市反覆讓自己印成同張貼紙，去貼在每個經過的人身上。
我明明知道這裡有極深的歷史紋理，有龐大的宗教、帝國、藝術與廢墟堆積，腳下踩的每一塊石頭幾乎都比我活得更久，卻同時一直被這些廉價吊飾、樹脂雕像和沒什麼心思的周邊提醒，這裡也是一個非常會販售自己的地方——然而哪個觀光化、商業化的城市不是如此？
也因此，我反而更喜歡那些沒那麼準備好的片刻，在梵蒂岡附近走不到兩小時就逃去吃飯，餐廳裡廚師和服務生一邊笑一邊用義大利語問我好不好吃，我笨拙地回一句buonissimo（非常好吃），他們就顯得極其驚喜。又或者晚上回到住處，那天屋裡並沒有房東，然而房裡有一堆書、一堆畫，整個空間變成讓暫時借我寄居的一個小腦袋。
我後來才慢慢發現，羅馬讓我一直在調整的，其實是觀看（更大成分或許是用身體感受）這件事，在羅馬（或其他非自己城市及居住之地），觀看會變成漂移中的無用勞動，我開始留意噴泉怎麼把水的聲音投射至廣場中央，看著那些牆面剝落的顏色如何和路邊衣服的布料產生奇怪呼應，為何同樣是石頭，有些石頭讓人感覺正在被好好保護，有些石頭卻耗損成不堪入目。
隔一天我挑了離觀光市區比較遠的Cinecittà區，去看導演費里尼的常設展，參觀路線裡確實有以費里尼為核心的軸線，也和義大利電影史緊緊扣在一起，我去看費里尼，也看新寫實電影的脈絡，現場沒有太多觀光客，安靜得幾乎是某種偏僻的朝聖地。那時我才覺得，原來我喜歡的義大利，未必是明信片上的義大利，我喜歡那些還保有工作痕跡還保有某種美學生產現場的義大利——電影片場、美術館、書店、路邊市場、在地社區，這些地方比宏偉古蹟更快讓我進入真正的羅馬，許是因為它們沒有要求我抬頭膜拜。
於是我還去了 Quadraro、去 Parco degli Acquedotti，我的身體就明顯比前幾天都還更安靜，Quadraro 本來就以社區型街頭藝術聞名，近年有 MURO 計畫把街區變成半開放的城市美術館，而 Parco degli Acquedotti 作為古羅馬輸水系統交織之地，至今仍保留那種巨大的、近乎壓倒感的空間。
我在古蹟旁的樹下和烏鴉一起讀《金色筆記》，那一刻忽然很能理解，為什麼有些地方一進去就讓人想閱讀，羅馬某些地方許多被觀光塞滿的焦躁，可一旦離開過度密集的景區，那種焦躁會忽然坍塌，你會無所事事，甚至值得浪費。我想，這也是我在羅馬一直拿拍立得拍觀光客與路人的原因，這當然是個爛大街題材，可我就是爽，因為觀光客站在著名景點前，本身就構成一個很荒謬的畫面，當人在一個過度被展示的地方，卻依舊試圖留下自己的痕跡，那種模樣很笨卻也很動人，我們都知道自己正在重演千百萬人做過的動作，卻仍舊願意拿出相機、按下快門，彷彿只要影像出現，眼前這個過度公共的場景就會暫時變成我的，這其實很像旅行本身，一個人明知自己只是龐大流動人口中的一個極小存在，依舊想在途中製造少量私有感。
這種私有感，在我和朋友去了Tivoli達到高峰，Tivoli 幾乎像是另一種羅馬，不擁擠，也沒有那種被巨量旅遊符號掩埋的店面，艾斯特別墅之所以震撼，不只因為它大（實在是非常大），還因為它把園林、水工程、雕塑、壁畫與建築內外的銜接得太漂亮，它本來就是文藝復興時期最著名的水園之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也把它視為歐洲園林史的重要範例。我在那裡會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彷彿空間本身就是一種持續向外溢出的美學裝置。
如果說羅馬讓我重新理解觀看，Tivoli 則讓我重新理解停留，我和朋友在橋上曬太陽、睡覺，請一位羅馬尼亞人 Banjiman 站著讓我替他拍拍立得（當然是因為他好看且友善），那種閒散像把旅行從經驗累積暫時轉回生命消磨。
可人的生命原本就需要某種程度的消磨。
在義大利這段日子裡，我真正記得的，很多都和思考的未來無關，一位路人幫忙指路時停頓的神情、一家書店的粉紅色書袋、一本兩歐的詩雜誌、一球份量小得讓我不服氣的冰淇淋。
後來當地人Andrea的出現，讓我對羅馬最後的印象徹底改寫，因為一個地方原本只是景觀集合，卻因為某個人的進入，忽然開始帶有倫理的質地（道德是他者的、倫理是自我的），我和我朋友攔下這位陌生路人，原本只是想問哪裡有東西吃，結果他不只帶我們去餐廳，還用自己的名字幫我們預約，我們在餐廳吃飯時，Andrea先回家，但我們相約吃完飯後聯絡，去隔壁的冰淇淋店吃冰，吃飯過程，朋友提議要不要寫一張卡片給他，當然好。吃完飯後，我們將卡片遞給了他，朋友是一位畫家，在上面畫了去Tivoli所看見的水仙，而我寫了一段話。
吃完飯後，Andrea果真來陪我們吃冰，吃完冰我們去散步、聊天、相約去看電影，還去了當地酒吧，Andrea甚至把城市裡那些無法從旅遊說明牌上得到的觀看方式，一點一點講給我們聽。對我來說，那已經不是資訊傳遞了。
這座城市借了一個人給我。
我最喜歡的，反而不是Andrea說了哪些確切史實，而是他如何表達，他談受苦、談獻祭，談一個人必須挖掉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循環並重新開始，還有他指著噴泉說，從正面看像躺著的人（而我說從高處看像眼睛）。至少在那一晚讓我感受到的，是另一種知識感，它可以從生活長出來，可以和想像、手勢、童年記憶、身體感一起出現，這對我來說極其難得。
更準確地說，是當你離開熟悉環境之後，審美與判斷會短暫脫離既有慣性，我會忽然看見自己平常怎麼看世界，也會忽然意識到，原來很多偏好都是被日常養成的，台灣人對城市的感受，常常夾帶太多生存壓力，許是交通、效率、禮貌或工作狀態，這些東西像膜，覆在我們的感官表面。到了羅馬，那層膜沒有完全消失，可它被位移了一點位置，於是我能夠更敏銳地感覺到，一座城市再怎麼商業化、再怎麼觀光化，仍然可能在某個轉角露出良善。
我會記得羅馬。
當然不是因為它完美，它實在有夠亂，紀念品又有夠醜，交通還未必可靠——可我會記得它，城市的名聲常常由大敘事構成，那些古都、帝國、宗教中心或所謂的電影之城，可一座城市真正留在你身上的，往往是一些比大敘事更小的那些事物。
我在異地學到的，不只是怎麼辨認另一座城市，也是在那個辨認過程裡，重新辨認自己原本所處的位置，羅馬讓我更清楚台灣，台灣也讓我回頭試圖搞懂羅馬，這兩者之間其實沒有誰比較高級，只是它們把我拉向了兩種不同的身體經驗。
所以最後我想保留的，仍然是那段寫給Andrea的話，人在陌生環境裡，的確會比在家更敏銳，那份敏銳使你更容易害怕，更容易覺得自己孤單，也更容易記住善意的重量。羅馬之於我，最後留下來的，原來當我離開熟悉生活，世界有機會重新長出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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