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情想找主管討論時，很常聽到他說：「給我十分鐘，我喝個咖啡。」尤其是在性質迥異的會議與專案間切換的時候。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就想到那句迷因 Prima il caffè, poi il mondo. 完全就是義大利人的寫照，「先喝咖啡，再拯救世界」，似乎再嚴重的事、緊急的事，即使天塌下來，在咖啡因或是腦袋需要喘口氣的需求前，都得等上一等。
還有，如果接下來我要給他們一個噩耗，就會想到另一句 ：Un caffè e passa la paura. 可能有點類似「來杯咖啡壓壓驚」吧。總之，有去公司的日子，常常屈指一算就發現自己不小心一天就喝掉了四、五杯濃縮咖啡。
雖然現在是重度使用者，但高中到大學期間我其實很少喝咖啡。可能是因為國中時期沒有零用錢的我，只有一張星巴克的儲值卡，所以常常跑到星巴克點很甜的焦糖瑪奇朵和太妃糖核果那堤。當時喝太多其實並不喜歡的厚重咖啡，試圖裝大人而不成，反而攝取了總是按了太多下的糖漿，最後對咖啡身為一種飲品，完全喪失好感。雖然還算喜歡多數咖啡廳的空間和氛圍，無論疲憊早起的高中生活或是常常熬夜的大學生活，除了跟朋友們一起買的救急或社交咖啡，我個人常態還是依賴茶居多。
重新開始喝咖啡是來到米蘭以後的事。
打開心胸重新接納咖啡作為一種飲品之後，也對歐洲的咖啡文化有了一些淺顯的認識。
以前我總是很想知道，「為什麼」中午之後不能喝卡布奇諾，「為什麼」要站在吧檯而不能像台日韓坐在咖啡廳慢慢喝甚至用筆電，「為什麼」義大利的咖啡廳通常不賣美式？對於這些問題，目前我大約有些眉目，但也沒辦法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雖然我沒有答案，但對這些面對文化不同時常著急衝出口的「為什麼」，有個暫時的正解——有時候，你只需要接受，並不是所有事都需要追根究柢去問「為什麼」。不執著於「到底為什麼」之後，反而有機會知道真正的為什麼。
聽起來很像繞口令，但這就像是學外文時，生活的方方面面總是會有許多慣用語、常用的句子，而以一個初學的外國學生我們最好的選擇是用身體去記憶它運用它，而不是執著於為什麼要這樣說。面對文化的差異有時也是如此，當放棄追求一個有根有據、絕對而明確的主因，反而好像知道了更多背後的各式理由。
就拿卡布奇諾來說吧。網路上說其實沒有這個禁忌，只是一般人不太這麼做。偶而提起我的疑惑時，有些人會回問我，在其他時候喝含有這麼多牛奶的飲料，不會反而肚子不舒服嗎？另外有次義大利朋友分享，有時她周末晚起了中午才出門，會怕去咖啡廳點卡布奇諾被覺得是懶蟲，畢竟這是多數人醒來第一杯飲料。
不太這麼做的理由有千百種。在一片土地上的許多人經過迥異的腦神經迴路運算之後，不約而同地選擇不在下午之後點卡布奇諾。最後這就累積成文化。
記得在義大利的前三年，我一直抵抗在餐廳點飯後濃縮咖啡的習慣，畢竟實在不懂，不懂為何好不容易吃完了八點才開飯、耗時兩小時的晚餐，早該洗洗睡的時候為何要點一杯咖啡？直到某一次嘗試了之後，意外發現那餐完全沒有 carb coma ，而且回家後也沒影響到睡眠。
這驚喜的發現也讓我回頭想想自己的頑固，也許這個我看起來很突兀的習慣，其實很適合當地的飲食，而且身邊每個餐桌都在演示給我看。只是我始終沒有打開心胸去嘗試、去驗證是否也適合自己。
另一個讓我不解的，是當地人對於人工點餐的熱愛。即使設立的電子螢幕的點餐機，還祭出九五折優惠，我還是多次目睹美食街的咖啡廳人工櫃台排著長隊，而自動點餐門可羅雀的情形。學生時期的我和男友永遠是以人類觀察的方式看著這個奇觀，然後樂於使用無須義大利文的點餐機。
直到開始選擇與常去的店裡的大叔點餐時用彆扭的義大利文閒聊幾句、開始偶爾會點一杯飯後咖啡、開始加入同事的 coffee break，也才開始理解並融入這裡的步調與生活。
原來，有時候，就是想和不認識的人說幾句話，直到他記得自己喜歡點些什麼。原來，起司和澱粉過載之後，一小杯咖啡不但不是負擔，還是種必須。原來，有時候，事情等個五分鐘、十分鐘，緩一下呼吸和思緒，真的不會怎樣。
咖啡在歐陸的角色與我在台灣時的認知不同，但現在它更為立體了：它既是早晨刷牙前摩卡壺裡隨著啵啵聲竄出的滿室香氣，也是通勤路上五秒 shot 掉的一劑提神補品，是巷口 bar 可以選擇可可或肉桂粉的暖胃早餐，是飯後與同事散步聊天抱怨的中繼行程，是厚重正式的一頓餐廳晚餐合宜的收尾。
甚至如今，急驚風的我，也學會在一場心力交瘁的會議之後，傳訊息給要好的同事。
“Quick coffee?”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