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義大利的街上，常常看到各種組合的人們坐在露天的座位一同用餐或把酒言歡。最近的歐陸非常熱，但完全不減他們喜歡坐在能通風處，一邊看街景一邊話家常的興致。
除了冬天的週一週二可能人潮沒那麼多以外，每一天基本上都是約吃飯的好日子；週三是小週末、週四晚是約定俗成的聚會日餐廳特別難訂、週五到週日更是不用說了。除了與朋友和同事的小酌，還有傳統上，上完教堂的週日中午，與家人共享的午餐。
我總覺得時時刻刻義大利人都有理由餐敘——或換句話說，這樣的相聚根本無需理由。
而每當在外看到一家人浩浩蕩蕩在一張大桌子上吃飯的場景，我就會想起小時候。
當下尋常的一餐，卻是獨一無二的珍貴回憶
從小，我們家就對吃飯這件事有嚴格的規定。
除了媽媽幾乎每天都會煮晚餐之外，還有就是一家四口一定要坐在餐桌前吃飯，一起準備、一起開動、一起收尾，聊聊今天發生的大小事情。因為餐廳與客廳有高差，所以也沒有電視的干擾，那是真正專注於交流的時光。
出國之後，和男友雖然也幾乎天天煮飯，但比較常是並肩坐、面對著螢幕，邊追劇或看新聞邊吃。雖然也很開心，偶爾還是會想念小時候那些一家人圍著桌子聊生活瑣事的時刻。想念在一張真正的、沒有其他雜物的餐桌前，每個人依照自己的習慣把各個碗盤移來移去就定位、互相招呼再多吃幾口、觀察彼此的挑食情況、談論當季的食材價格，全心思都放在食物與同桌者上。
現在想起來，當時還那麼年輕的爸媽，在下班後理當已經筋疲力竭的情況下，要營造那短短半小時一小時的魔幻時刻，還真不容易。明明是雙薪家庭，媽媽卻總能在國中教完書的第八節下課五點到開飯的六點半之間，迅速完成接送小孩、買菜、洗菜、善用所有廚具煮完滿滿一桌菜，甚至還有餘力規畫如何讓所有料理在差不多的時間上桌。爸爸也很尊重吃飯時間，身為主管但不管多忙都盡量不加班，算好時間出現在家裡，飯後負責收拾。我和弟弟明明差了五歲，卻總不約而同在媽媽煮飯時或爸爸洗碗時，嘰嘰喳喳地賴在他們旁邊，一搭一唱地把我們的一天複述一遍。
擁有無數像這樣平凡的晚餐回憶，是我最珍貴的資產之一。小時候的我常有種錯覺，這一個多小時當真是「吃飯皇帝大」。那些在學校困擾我的難題、人際關係的糾纏、才藝課常有的挫敗與疲憊，彷彿被一層強大的防護罩隔絕在我家餐桌所在的這個樓中樓夾層之外，暫時觸及不到我。那些已經過去的懊惱、還沒到來的煩心事，都得先讓一讓。佛家所說的三心不可得，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說不定我對此最早的美好體驗，就是在家裡的餐桌上。
坐在餐桌旁，人不會變老
後來才知道，義大利有句話「坐在餐桌旁，人不會變老。」 A tavola non si invecchia. 這句來自托斯卡納地區1 的俗諺（附帶一提：我在義大利所最喜愛的幾餐也剛好都是在托斯卡納大區經歷的），深深植根於義大利傳統，在義大利，食物和餐桌始終在日常生活和社交生活中扮演核心角色。用餐，不僅是滋養身心的機會，更是體驗快樂、歡聚和分享的時光。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便有種恍然大悟之感，與我小時候那難以言說的想法，出乎意料的吻合。因為與珍愛的人一同坐在餐桌旁，所以時間感暫時失效、殘酷的時光流逝追趕不上。因為眼前的美食、因為歡聚與分享，所以忘懷了壓力、淡化了情緒。我曾經親眼目睹暴躁的義大利老闆，上一秒還在摔東西，下一秒帶我們去吃披薩時，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與我們侃侃而談他的壓力與近期受挫的私人生活。雖然當下的我很錯愕，但不得不讚嘆餐桌這個場域的神奇魔力。
儘管現代的生活方式發生了巨變，但餐桌永不過時。如今，這個概念已不再局限於傳統的家庭聚餐，也涵蓋了早午餐、餐前酒和與朋友的晚餐等社交聚會（如上述，也適用於與情緒化老闆的加班晚餐）。在生活節奏日益加快的當代世界，抽出時間坐下來共享美食，好像更難以做到了，但無疑更是一種令人精神煥發的體驗。畢竟，共享美食的情感意義可不容小覷！它引導我們放慢腳步，與他人建立聯繫，珍惜共度的時光。
圍坐餐桌、共享美食，不僅能滋養身體與心靈，更能保持青春活力。
群眾的智慧，被現代科學背書
有趣的是，現在有更多的科學證據，從各方面佐證這句話或許所言不假。
例如，成功老化（健康老化）也包括有意識地選擇食物，而好好在餐桌上進行的一餐，大機率比匆匆解決的一餐，更注重食材與健康。又如，堅持煮飯（其實，如果是廚藝從零開始學習更佳）可以大幅降低失智的可能性2。另有許多研究顯示，社交互動，尤其是與用餐相關的互動，能夠減輕壓力、改善心理健康並提升整體幸福感。長久以來，群眾所累積的智慧，科學從側面為它背書。
每個人、每一天，都需要吃飯。要活著就得吃飯。台灣便利商店的有御飯糰與茶葉蛋，每個人手機裡有 Uber Eats 跟 Food Panda，義大利超市裡有超多盒裝熟食，但這樣的便利彷彿只是為了與生活的忙碌互相抵消。上一次，好好地講究食材食譜的自煮是什麼時候呢？上一次，用喜歡的食器承裝好，坐在有擺飾的一張餐桌是什麼時候呢？甚至，上一次，吃飯是與大家對視談話而不是看著電視或加班的螢幕是什麼時候？
似乎，當吃一頓飯愈來愈容易，好好地吃一頓飯卻愈來愈難。
如果你也想念好好吃一頓飯的感覺。如果你心中有《四重奏》爭論炸雞要不要加檸檬那名場面的嚮往。記住這句話，A tavola non si invecchia，移步餐桌並不會花上你太多時間，但美好的一餐可能將點亮生活黯淡衰弱的時刻。
在餐桌上共度的時光、共享的話題，歲月也會為之駐足。以分享食物為主軸的聚首，神聖的一張布置好的大桌子，那就是時空的間隙、是每個人值得擁有的，未來與過去都無法插足的美好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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