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畫畫到攝影書
周芳伃從小喜歡畫畫。高中選擇設計相關科系，後來繼續接受視覺傳達設計訓練。回想學生時期，她尤其喜歡被老師挑選去準備繪畫比賽，「太棒了，不用上課。」多年後談起這件事，她仍覺得那是學生時期最開心的經驗之一。
早年的設計訓練，也逐漸進入她處理攝影影像的方式。她開始嘗試將照片與繪畫材料結合，探索紙張能夠呈現的不同效果。2011 年的《迷絲》（MYSTIFY），便以自拍與少女時期的困惑為題。她將絲襪纏繞在身體上，拍下近似蠶繭的形象，再將照片輸出於宣紙，使用炭筆與打底劑處理畫面。當光線從紙張後方透出，原先乳白色的材料顯現出細微的層次，照片因此有了近似繪畫的筆觸。作品在隔年參與「TIVAC 新・影新人獎展覽」，也讓她有機會接觸更多攝影創作者。那時她仍在試驗各種形式，偶爾回頭看早期作品，也會覺得當年想做的事情相當直接，如果心裡有個畫面，就先想辦法把它做出來。
即便畢業後的生活逐漸被工作佔據，每天沿著相似的路線上下班，苦悶的她仍習慣拿起手機，拍攝路上偶然遇見的景象。那些照片缺乏明確的拍攝計畫，多半來自移動途中短暫的注意，但隨時間累積，她也開始思考，能否透過編輯重新理解那段日復一日的生活。
結果便是 2014 年至 2016 年間發展的《台北風景》。她將城市中行走時留下的照片製成一本小型手工攝影書，採用接近護照的尺寸，封面使用綠色材料，內頁則以經摺裝連接，讓讀者可以沿著折線逐頁翻閱，也可以將整本書攤開，一次看見那些原先散落在不同日子的城市風景。她說自己當時希望讀者拿起書時，能有準備出門旅行的感覺。
護照原本象徵著離開日常、前往異地的可能，她卻將每天往返住處與工作地點的路程裝訂其中。照片裡沒有遠行的壯闊，也無按表踩點的次序；原本在通勤途中隨手拍下的照片，因而成為她重新整理那段生活的材料。她後來回想，因為持續拍照，至少那段日子沒有完全空白地過去。
也是在這個時期，她開始接觸臺灣的攝影書與自出版社群。她記得早年曾看過李俐亞製作的書，對那些能夠自行印製、摺疊與裝訂的出版形式印象深刻。後來，她為了參加一場攝影活動，整理過去累積的影像，一口氣製作了三本小書。其中一本幾乎售罄，其餘作品也讓她繼續嘗試不同的紙材與編輯方式。相較於將照片單獨掛在牆上，攝影書需要讀者親手翻動，前一張照片與後一張照片如何相遇，便成為創作者必須仔細考慮的事情。
近年周芳伃與先生蘇厚文持續參與攝影書編輯、設計及自出版，並接受其他創作者的合作邀請。訪談當天，她帶來好幾本作品，從自己製作的書到替其他攝影家設計的出版品，逐一翻給我看。談到某本結構繁複的攝影書，她指著其中可以拆開、重新組合的部分，說明創作者原先希望讀者如何探索作品；遇到成本與技術的限制，又得一起想辦法調整。
這類合作使她接觸到各種創作方法，她會先聽對方說明影像的來歷，理解創作者為什麼要拍攝，以及希望讀者在書中獲得什麼經驗，再考慮自己能夠參與到什麼程度。其中一位創作者以自身家族歷史為題，帶來大量照片與檔案，也希望在書中加入可以拆卸、重新組合的物件。面對已經相當龐雜的素材，周芳伃首先得和對方討論，哪些資訊需要清楚呈現，又有哪些部分可以留給讀者自行探索。她花了不少時間與對方討論，協助整理龐雜的線索，讓讀者仍能保有自行尋找的餘地。
「有些時候愈簡單愈難。」談起設計，她如此形容。創作者往往希望盡可能保留製作過程中的細節，但她會進一步思考，哪些資訊真的需要進入書裡。設計若過度強調自身形式，反而可能干擾影像原先想傳達的內容。她因此習慣先理解作品，再決定設計需要做到什麼程度。
這種工作方法也影響她自己的創作，比起街上偶然遇見的陌生景象，家庭裡的每個人都和她共享一段過去，拍下某個動作，也可能牽動許多未曾說清楚的記憶。2018 年，她開始發展《家庭快照》，把鏡頭轉向家人的生活，也逐漸從城市裡的偶然觀察，進入需要與拍攝對象溝通的家庭場景。
《彼此彼此》
最初拍攝家人時，周芳伃感到害羞。不好意思直接把鏡頭對準家人，便從背影與家中物件開始，直到後來試著邀請家人入鏡，讓家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偶爾也邀請他們共同完成影像。
2018 年的《家庭快照》與 2019 年的《凝視著你》，記錄她對家庭空間與成員互動的觀察。她開始拍攝家人休息時的姿態，以及平常在家裡很少被特別留意的生活片段。後來，她開始模仿家人日常生活中的動作，讓自己扮演另一個家庭成員，再將自拍交給家人辨認。有些照片甚至令親人難以分辨畫面裡的人究竟是誰。
這些關於模仿與相似性的拍攝，也讓她重新想起自己從小和姊姊被比較的經驗。兩人一直非常親近，國中以前大部分時間都在同一所學校，生活裡許多事情彼此重疊。即使成年，姊妹仍有很長一段時間睡在同一張床上，直到周芳伃結婚、搬離原生家庭，才逐漸擁有各自的生活空間。她們習慣分享工作與生活的煩惱，遇到難受的事情，回家便能找到對方說話。對周芳伃而言，姊姊始終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依靠。
然而，外人眼裡的相似，也讓她對自己的獨立性感到在意。她不喜歡總被認為和姊姊一模一樣，又經常覺得姊姊很厲害，想要依靠她。姊妹之間累積多年的情感，難憑幾句話說清楚。她因此決定透過攝影重新理解兩人的關係，將原先散落在家庭影像中的姊姊單獨拉出來，發展成 2022 年的《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的命名，最初來自一次偶然的閱讀。周芳伃當時隨意翻找不同的書籍與資料，讀到《聖經》中反覆出現的「one another」，其中提及彼此相愛、彼此順服，以及為彼此代求等關係中的實踐，詞彙似乎承載著人們對家人與姊妹之愛的期待，彷彿親近的人理應相互扶持，也願意為對方付出。然而，「彼此彼此」在日常對話裡又有幾分口語裡的機鋒，人們說「彼此彼此」，可以是禮貌的回應，也可能暗藏較勁。這樣的雙面性，恰好呼應周芳伃與姊姊長年相處的經驗，容納自己對姊姊複雜的感受。作品讓兩人互相模仿，也將不同時期的家庭照片放在一起。那些被旁人認為相似的面孔，經由不同的拍攝姿態與觀看角度，也顯露出難以簡單歸類的差異。
姊姊對攝影有自己的理解，她過去從事過動畫相關工作，也接觸影像製作，對於畫面中的服裝與姿勢十分敏感。有時周芳伃希望拍攝，她卻覺得當下的造型不夠好看；有時同意拍照，事後又會要求調整。周芳伃曾經好奇，為什麼拍攝自己的姊姊需要如此繁複的協商？後來才逐漸理解，姊姊同樣在意自己如何被其他人觀看。
「妳拍怎樣的主題我都不介意，可是妳為什麼一直拍我？」姊姊曾經這樣問。
姊姊的反問，也讓周芳伃意識到，即使兩人長年共同生活，拍攝仍需要取得對方的同意。妹妹可以因為熟悉而靠得很近，姊姊也可以在感到不舒服時表達意見。那些攝影者與被攝者之間的分寸，在她們共同拍攝的日子裡反覆被討論。鏡頭讓周芳伃重新認識姊姊，也使姊姊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想法。
2022 年，《彼此彼此》在臺北未命名空間展出。周芳伃選擇將影像印在柔軟的布上，讓觀眾能夠掀開表層，觀看藏在後面的照片。展場位於頂樓，空間條件相當有限，牆面難以施工，還不時有碎屑掉落。佈展前，她花了一整天清理現場，展覽期間也得留意設備與環境的狀況。九月的頂樓缺乏冷氣，讓她擔心觀眾會熱得難受。
有一次，一位觀眾走上樓，突然感嘆：「哇，好熱、好黏喔，好像回到家。」
周芳伃起初不太確定對方究竟是在稱讚還是抱怨，後來回想，才覺得那句話意外地貼近作品。布料會隨著風晃動，觀眾必須伸手翻開影像，才能看見裡面藏著什麼。頂樓的溫度與空間原有的狀態，也加入了觀看的經驗。原先令她苦惱的場地限制，竟在觀眾的描述裡，意外成為作品關於家庭經驗的一部分。
《彼此彼此》製作成手工書，將布料與不同層次的影像放在一起，讓讀者翻動書頁時，產生晃動與重影的效果。除了照片表現姐妹的情感之外，模糊的笑過更展現記憶的模糊性。同一年，她與蘇厚文合作《相互愛上殺害後再彼此相愛》。巧妙運用書籍的載體，雙人編輯的左右形式，讓照片呈現不期而遇的狀態，如同情感中相遇、巧遇但又和諧的狀態。夫妻之間共同創作的經驗，使她持續思考親密關係與攝影的連結。拍攝者所見的對方，經常與對方理解的自己有所出入，影像因此成為兩人討論彼此的機會。
搬離原生家庭後，她與姊姊開始擁有不同的生活節奏。原先每天回家都能碰面的兩個人，各自有了不同的作息。她說自己沒有特別感到寂寞，只是少了可以隨時隨地聊天的對象。兩人不再共享每日生活，也使彼此開始接觸新的事情。
姊姊開始和朋友一起練習 K-Pop 舞蹈。
周芳伃原先很意外姊姊為什麼如此投入。姊姊下班後要為了舞蹈準備服裝、花費時間，為了一首歌做跳舞紀錄。她好奇姊姊最近究竟在做什麼，便帶著相機去看。拍攝最初只是想記錄對方練舞的模樣，後來她開始留意姊姊的髮型、姿勢，以及為了接近偶像而反覆調整的裝扮。
「我拍到後來，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變態。」她笑著形容，因為自己開始希望姊姊擺出更多姿勢，甚至期待她能變得更像某位韓國明星，她原先只是對姊姊的新興趣感到好奇，後來卻越來越像一位熱衷於追逐偶像的粉絲。
這段拍攝逐漸發展成《瘋推進行式：永無止境紀錄妳》，並於 2025 年在臺北未命名空間舉辦個展。她將展覽布置成近似粉絲活動的場所，除了攝影作品展示外，並製作粉絲刮刮卡與入場手環等追星常見的文宣品，讓觀眾透過不同方式接觸影像。她還把姊姊曾經穿過的服裝做成可以剪裁的紙娃娃素材，邀請觀眾替人物重新搭配衣服，原先由姊姊模仿的偶像造型，經過觀眾拼貼，又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樣貌。
對於姊姊來說，跳舞起初只是想運動、減肥，後來覺得疲累便停止練習。周芳伃則希望繼續發展這組作品，便再次邀請姊姊拍攝新的造型，而姊姊也答應了。談到這件事，她忍不住笑：「她真的對我很好。上次才罵過我，現在還是願意讓我拍。」
相較於早年的《彼此彼此》，K-Pop 為這段姊妹關係帶來了另一個層次。周芳伃對姊姊的觀看逐漸帶有粉絲的熱情，姊姊也在鏡頭前練習成為自己喜歡的模樣。當她開始期待姊姊更接近某位偶像的形象時，也逐漸注意到，拍攝者本身同樣參與了那些姿態的塑造。這個問題後來被她帶進《美女的練習》。
《美女的練習》
在拍攝姊姊的這段期間，周芳伃接觸到一本舅舅年輕時留下的剪貼簿。
那本剪貼簿保存著舅舅年輕當兵到出社會，約1980-1987年時蒐集的女性圖像，冊子裡貼著許多從報章雜誌剪下的照片，女性以不同姿勢面對鏡頭，留下當年流行的裝扮與身體樣貌。周芳伃原先只是想替舅舅把這本冊子掃描存檔，後來卻因為持續拍攝姊姊，開始留意那些圖像與自己創作之間可能存在的關係。
舅舅是個相當正派的人，也喜歡畫畫。她對於這本剪貼簿的來源仍有許多好奇，尤其當時的女性照片究竟透過哪些雜誌流通，又如何進入舅舅的收藏。她沒有急著替那些影像建立完整的歷史背景，反倒先被其中反覆出現的女性姿態吸引。舅舅為什麼收藏這些照片？他認為怎樣的女性漂亮？那些被舅舅挑選、留下的形象，又透露出他當年如何觀看女性嗎？
她想起姊姊模仿 K-Pop 偶像的模樣。兩組影像相隔數十年，分別來自不同的媒體環境，卻都呈現出可以被觀看與模仿的女性姿態。周芳伃開始試著把舅舅的剪貼與姊姊的照片放在一起，也決定讓自己成為其中一位模仿者。
她在家裡自拍，參照剪貼簿中女性的動作，試著重現照片裡的姿態。有時使用誇張的服裝，有時讓身體維持近似雕像的樣子。當她真正模仿那些姿勢時，才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完全複製照片中的人物。即使動作相同，身體習慣與生活經驗仍會使最終影像產生差異。
近年她也閱讀女性現象學相關文本。當面對一張照片，她希望能夠先留意自己感受了什麼，別急於認識影像背後的故事。這份對觀看經驗的好奇，也延伸到她閱讀其他攝影家作品的方式。
她很喜歡拉里・蘇爾坦（Larry Sultan）的《Pictures from Home》。書裡收錄作者拍攝父母晚年生活的照片，也包含早期的家庭影像與文字。周芳伃曾經花了很長的時間，使用翻譯軟體逐頁閱讀，逐漸理解那些私人家庭記錄如何連結到美國社會對理想生活的想像。她尤其記得作者回家拍攝時，父母有時會拒絕鏡頭，或不理解他為什麼要拍下某些生活片段。這些細節讓她想起自己拍攝家人的經驗，也使她對攝影如何處理親近的人產生更多興趣。
另一部讓她印象深刻的作品是髙橋健太郎的《A RED HAT》。她起初只是被書裡的生活照片與色彩吸引，翻閱到後面，才得知其中涉及日本戰時的「生活圖畫事件」，以及曾經因繪畫活動遭到拘捕的人。書中記錄當事人晚年生活的照片，在讀者逐漸得知生活圖畫事件的背景後，也開始承載另一層歷史意義。她喜歡攝影書能夠容納這樣的閱讀過程，讓讀者在影像之間慢慢建立自己的理解。
這些年持續製作攝影手工書及編輯，她也越來越在意觀看形式如何影響作品，她覺得製作攝影書有時很像安排展覽，兩者都必須考慮觀看者的移動，以及內容如何隨著閱讀順序逐漸出現。她也提到蘇厚文曾向她轉述一場攝影書分享活動，現場有聽眾詢問：「為什麼攝影書沒有頁碼？」另一位攝影家也分享，自己曾把攝影書拿給務農的朋友看，對方卻疑惑頁面為何留下大量空白，甚至以為印刷出了問題。周芳伃聽到這些反應，覺得相當有趣。
創作之外
創作之外，周芳伃也持續承接平面設計相關工作。她喜歡接觸不同創作者，享受在作品完成之前，走進工作室聽對方談論正在發展的計畫。目前，她仍將時間放在正在進行的設計工作與即將展出的新作上。她習慣在製作的過程中重新理解作品，某些材料起初只是被保存下來，過了很久才找到適合的位置。那本來自舅舅的剪貼簿便是如此。它原先留在家裡，與她的創作沒有直接關係，如今卻使她重新思考自己與姊姊長年拍攝的影像。
訪談時，她曾拿出兩張照片讓我比較。她先問兩者有什麼差異？我說：「一張從背面拍攝女性，另一張則呈現正面。」接著她又問那相同的地方呢？我想了一會兒，回答兩張照片裡都是女性。
她對這個答案感到有趣，繼續問我，當一個人不知道照片的背景，會如何理解畫面中的身體？倘若知道那些姿勢來自哪個年代，又會看見什麼？
那些曾經出現在姊姊身上的造型，如今被她放進另一段女性影像的歷史裡，也讓自己的身體承受同樣的模仿。過去，她曾在鏡頭後方期待姊姊呈現某種形象；如今，她也把自己的身體放進鏡頭，嘗試那些照片中曾經出現的姿態。相機仍然會拍下一張照片，然而伸展的手臂、站立的方式，以及身體難以完全重現的細節，都提醒著她：即使參照同一個姿勢，重新站到鏡頭前的人，也會留下自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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