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以「非分擾動」(Into the Drift)為題,關注個體如何在既有的社會秩序中尋找自身的位置。其中,「行動漣漪」單元收錄四部作品,將個人記憶放回社會關係,重新檢視生命經驗如何受到他人的理解與詮釋。琳恩・薩克斯(Lynne Sachs)的《相遇皆有痕》(Every Contact Leaves a Trace, 2025)循著多年累積的名片追索人際關係,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Daniela Melanie Hüller)的《沒有的派對》(Sometimes, I Imagine Them All at a Party, 2026)則重訪年少時遭遇的殺人未遂事件,探問創傷記憶如何受到周遭人物的理解與忽視。這些作品共同關注個人如何透過影像重新面對過往,以及自身經驗如何在他人的敘述中被改寫。墨西哥導演 M無名氏(M Sin Título)的《觀看我的方式》(The Way You See Me, 2026)延續了上述問題意識,更將時間拉長將近十年,透過己身的肉體變化,揭示性別規範如何滲入日常生活,甚至使人們開始監視彼此。

M無名氏(後簡稱M)是一名墨西哥跨媒介藝術家,創作涉及影像與文字,長期關注身體政治及酷兒身分。《觀看我的方式》是其首部紀錄長片,也是一項隨著生命經驗持續發展的創作計畫。作品自 2020 年起陸續參與 3 Puertos Cine、布宜諾斯艾利斯托爾夸托・迪特利亞大學電影計畫等開發與培育平台,並在 2025 年獲得後製階段的專業支持,最終於 2026 年在英國雪菲爾國際紀錄片影展世界首映,入選國際首部長片競賽。對M而言,長期拍攝意味著攝影機必須持續面對無法預先確定結果的身體變化,那些曾經被視為確定的性別認同,也隨著時間出現新的理解,影像由此成為 M 重新認識自身經驗的方法,並讓一段原先具有明確目的的實驗,逐漸發展為對個人歷史的重新整理。
實驗始於 2017 年,當時 33 歲的 M 仍以瑪莉索(Marisol)的名字生活。成長於墨西哥保守的中上階級家庭,M 曾經符合社會對理想女性的許多期待,卻也長期承受男性對其外貌的意淫。M 逐漸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社會經常以生理差異解釋男女行為,甚至將男性的侵略性歸因於睪固酮,於是,M 開始施打睪固酮,希望親自檢驗賀爾蒙如何影響身體與行為,隨著聲音逐漸低沉,身體外貌發生變化,M 也開始經歷過去未曾遭遇的社會待遇,然而,這段經驗逐漸超出實驗原先設定的範圍,因為他人的反應無法單純歸因於生理變化,還涉及社會如何辨認一個人的性別。
《觀看我的方式》的特殊之處,在於 M 將身體的改變放回具體的人際關係,賀爾蒙可能影響身體特徵,卻無法單獨說明男性何以取得社會權威。實際上,統合分析及論文指出,睪固酮高低與人類攻擊行為的正相關程度偏低,現有實驗證據則尚未充分支持睪固酮有直接促進攻擊行為的因果關係,M 以身體進行實驗,最終發現自己所面對的問題涉及更加漫長的社會化過程,因為性別規範早已存在於他成長的家庭之中。
片中對男性氣質的追問,或許可以回溯至 M 的童年。M 的祖父經營墨西哥傳統牛仔牧場,騎術競技與牛仔服飾構成家族生活的重要部分,年幼的 M 曾經渴望穿上牛仔制服,卻因為自己的性別遭到禁止,家族中的男性能夠穿著正式服裝進入競技場,女性則負責日常勞動,清洗兄弟們的衣物來維持這項傳統,M 童年對牛仔制服的嚮往,更是參與公共生活的權利。當性別決定一個人能夠穿著什麼、進入哪些場所,身體便在尚未理解社會規範以前,接受了一套關於自身位置的安排。
電影開場便將鏡頭帶入墨西哥傳統騎術場,樂手穿著牛仔服飾演奏,音樂與服裝共同呈現了當地文化對男性氣質的想像。而到了結尾,M 重新回到相同場所,身上也穿著曾經嚮往的服裝。經過多年賀爾蒙治療及身分探索,M 終於取得了童年被拒絕的穿著自由。曾經由家族權威規定的服飾,如今成為 M 主動選擇的身體表現。當我們重新討論「霸權男性氣質」時,強調男性氣質具有不同形式,並且受到具體社會關係與權力位置的影響。循此理解,M 穿上牛仔服飾的舉動,其實也讓原先被男性文化內部排除的身體獲得了重新參與的機會。
M 的身體逐漸被他人辨認為男性時,周遭對其言行的期待也隨之改變,原先針對女性外貌的評價,開始轉向對男性氣質的辨認,這些差異使 M 能夠從自身的經驗發現,社會對性別的理解往往涉及一套持續運作的判斷標準,取決於當事人被他人歸入何種性別分類。當 M 開始享有某些男性身分可能帶來的便利,也必須重新理解自己與既有權力結構的關係。電影因此提出一種難以輕易回答的倫理問題:當個人透過身體轉變取得過去受到限制的自由,又該如何面對這份自由背後仍然存在的社會不平等?
這項疑問在 M 與親友的關係中變得更加複雜,電影透過不同時期的對話,呈現周遭人物如何理解M的身體變化。有些人順利接受新的身分,也有人將昔日熟悉的瑪莉索視為已經離去的人,甚至因此產生失落與哀傷。另一些人則將 M 的經驗當作閒談的話題,試圖從外貌變化尋找可以辨認身分的線索。M 對自身變化的理解,未必與他人所經歷的情感時間一致。對某些親友而言,過去熟悉的那個人已經消失;對 M 而言,瑪莉索所承載的經驗仍然存在於生命之中。電影保留這些不同的理解,使觀眾得以看見身分認同始終涉及個人與他人之間的協商。
哲學家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於〈表演行為與性別構成〉(Performative Acts and Gender Constitution)中,曾指出性別透過長期重複的身體行為獲得穩定的社會意義,人們在日常互動中持續維護既有的性別規範。《觀看我的方式》所呈現的親友反應,使這項論述獲得具體的生活情境支持,當他人根據 M 的聲音或外貌決定應當如何稱呼、對待他時,性別便在雙方的互動中重新受到確認。哲學家塔利亞.梅.貝徹(Talia Mae Bettcher)也曾討論,跨性別者經常面臨外貌必須對應特定身體性別的要求,一旦兩者出現差異,便可能遭受質疑,甚至被指控隱瞞真實身分。
電影也透過 M 與女同志社群的關係,呈現另一種理解身分的可能,隨著身體與性別表現改變,M 逐漸在能夠理解自身情感經驗的社群中找到支持,M 以中性或非典型男性氣質展現自己,也保留了與女同志身分之間的連結。M 不再需要透過符合他人的期待來換取接納,也逐漸理解自己希望如何與他人相處,這些關係讓性別探索得以延伸至日常生活,並使身體的自主權具備更加具體的社會意義。
然而,M 始終無法完全離開自己的家庭歷史。電影將母親的生命經驗置於重要位置,也讓這段自我探索逐漸帶有回望故鄉的意味。M 的母親長期生活於父權家庭的分工之中,承擔維持家庭日常所需要的勞動。當 M 試圖離開這套制度,母親卻仍然留在其中,這段關係使性別規範的影響延伸至不同世代,也讓 M 重新理解自己曾經接受的照顧。母親在拍攝期間離世,更使電影對過往的回望帶有無法挽回的失落。M 得以透過身體實驗尋找另一種生活,母親卻未必擁有相同的選擇條件。個人的自由始終受到其所處社會位置的限制。M 對母親的紀念,因此也牽涉那些長期承擔家庭責任,卻難以離開既有性別秩序的女性生命。
在形式上,《觀看我的方式》結合不同階段的生活紀錄、人物對話及 M 的個人藝術創作,讓長達十年的變化透過剪輯重新形成敘事。攝影師瑪格拉.克羅西尼亞尼 (Magela Crosignani)對服裝與身體所處環境的觀察,使性別規範得以從日常物件之中顯現。M 的拼貼創作則將不同的身體意象重新組合,呈現其對男性氣質與女性氣質的持續思索。相較於親友訪談所提供的外部視角,這些藝術創作讓 M 得以主動處理自身形象,也讓身體暫時脫離日常生活中必須被明確辨認的要求。然而,電影高度仰賴他人的回應來推進敘事,有時也使 M 的內在經驗受到周遭人物的觀點所牽引。
這種敘事方法也使《觀看我的方式》難以被理解為一次具有明確結論的實驗,即使 M 以自身的賀爾蒙變化提出問題,這項經驗仍受到特定階級條件的支持,能夠長期取得醫療資源,並持續投入影像創作,本身便涉及經濟條件與文化資本。電影並未迴避 M 原先所處的中上階級位置,反而使其成為理解自身實驗的重要背景。M 能夠選擇以身體探索性別,也需要承認這項選擇未必適用於所有人。當跨性別者在不同社會面臨醫療限制與生活風險,個人的身體自主權便無法脫離公共制度獨立存在。由此而言,M 所展開的實驗也逐漸揭露了自身的侷限,因為改變一個人的身體,終究無法直接改變決定性別待遇的整體社會結構。
M 在影片結尾表達,希望自己能夠繼續探索減少痛苦、免於恐懼的生活方式。這份願望也回應了作品最初的提問:當社會習慣根據身體決定一個人應當成為誰,個人又如何逐漸取得詮釋自身生命的權利?《觀看我的方式》透過十年的影像紀錄,讓不同時期的 M 得以重新相遇,也讓那些曾經受到他人定義的經驗獲得再次書寫的機會。觀看因此涉及對他人生命的理解,以及是否願意承認,一個人始終擁有繼續改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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