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雅萱的藝術並非從美術班開始,國小到高中都在普通班,自己要求去畫室,從素描、水彩、拼貼開始,一路畫到十八歲。畫室給她的是基本功,也是長時間觀看一件物的耐心——鉛筆落在紙上,水彩推開,紙面吸水,形體慢慢出現——她在那裡學習手與眼睛如何協調,學習一個物體怎麼從現實被搬進畫面。普通班也同時保留另外的生活軸線:她可以接觸地理、文學、哲學,保留一種跨領域的貪心。她後來回想,自己一直想走一般學科的路,也想待在創作裡。這份貪心沒有讓她分裂,反倒成為作品最深邃的骨架,她總在不同知識系統間移動,讓宗教與科學、民俗與動畫、死亡與商品、家族記憶與虛構世界互相交織。
真正影響她青少年時期的,並非某個台灣畫家的名字。她說,那時候影響她最深的是動畫、遊戲、歐美次文化。高中時,她開始用電繪板創作,也在 Tumblr 上發表很多電繪作品。大二前,她都想成為做動畫的人,她修過設計系的角色動畫,也到北藝大旁聽動畫系課程,她喜歡 2D 逐格動畫,迷戀法國哥布林視覺學校(GOBELINS Paris)學生作品裡那種濃縮、流動、漂亮到近乎殘酷的時間感。她甚至已經發展出一個短篇動畫計畫,五到十分鐘,角色、背景、分鏡都畫好了。那個作品聚焦在交趾陶學徒身上,學徒跟著師父做廟宇上的低溫軟陶,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做出的陶開始彼此融合,接著生活裡的物件也開始融在一起,最後師父也開始與其他物、其他人混合。故事結尾,學徒奔跑,試圖逃離那些即將與自己黏合的東西。
那是一個關於材質的故事,也是一個關於被吞沒的故事,交趾陶吸引她,首先是因為它的水潤光澤與顏色,那些亮藍、亮綠、粉紅、橘紅,在廟宇上帶著一種飽和到接近夢境的色澤。它們附著在屋脊、牆面、入口,位置比剪黏低,靠近人可以觀看的地方,她幾乎在大多數廟宇裡都能看見它,也因此把交趾陶視為自己最早接觸廟宇裝飾的入口,它承載二十四孝、水滸傳、西遊記與更多民間故事,也承載一種舊時村落教育的功能。廟宇曾經是信仰中心,也是知識傳遞的場所。交趾陶把故事放到公共空間,讓下一代在經過、參拜、等候、遊戲時,看見那些關於倫理、神怪、歷史與懲戒的圖像。
蕭雅萱說,自己的興趣來自於不理解。她明明生長在台灣,卻會在看見廟宇、神像、宗教雕塑時,感到某種異國情調。這種感覺讓她困惑。她知道自己生活在東方信仰與地方傳統環繞之中,教育卻長期訓練她接受現代知識、科學實證、除魅,以及一套來自西方文明的秩序。她知道這件事,卻很晚才真正意識到。到了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之後,身體被放進更完整的西方體系,她更回頭意識到自己與台灣宗教的距離感,早已在大學時期驅使她靠近廟宇、交趾陶與民俗,她想處理的也許一直是這個缺口:我在自己的文化裡,為何仍像外來者?
為了交趾陶動畫,她去考機車駕照,一個人騎車到工坊訪談。她問師傅那些拍攝背景設定需要的參考——要怎麼做陶?工廠長什麼樣?——那時稚嫩,沒想好田調的層次:參訪之於對方的意義?她能提供什麼?彼此能建立怎樣的連結?可是她也沒有責怪當年的自己,那股衝勁很珍貴。她知道自己有一個故事,也知道要離開學校與畫室,真的去看工坊。即使那部動畫後來沒有完成,仍是她創作裡很早的種子:動畫作為尚未放棄的未來。
動畫沒有完成,原因很直接,逐格動畫需要太多時間,也需要太多人。角色、背景、配音、調色、燈光、剪接,每個環節都可以成為一個人的工作。龐大的工作量使她凍結,她沒有把這件事歸咎於懶惰。她在那裡第一次理解,一個人能承擔的創作規模有極限。後來她轉向行為、裝置、錄像,也許正因這些形式容許她把龐大的世界觀拆成物件、場景、身體與空間,慢慢一件一件做出來。她仍然說,自己到現在都沒有放棄成為做動畫的人。對她來說,動畫並非一個錯過的職業,動畫是一種作品呈現方式,未來仍有機會。
大三時,她修了姚瑞中的課,那是一個轉向。姚瑞中的《海市蜃樓》計畫讓她接觸閒置空間踏查。課堂要求學生在一個鄉鎮或城市裡找出三個以上公部門閒置空間。她選了屏東,因為那與她的家鄉有關。她與同學、老師一起下去拍攝廢棄小學、閒置建築,最後作品被收錄進計畫出版物。這堂課讓她看見藝術家如何組織龐大計畫,也看見個人選擇與團體合作如何並置。她把閒置空間理解成建築物的死亡。死亡在此不再只屬於人的身體,也屬於空間、制度、政策與被遺棄的公共資源。她從姚瑞中身上學到的,除了田調與出版,也包含如何把一個問題推到公共層次:一座建築如何死去?它死後留下什麼?誰為它拍照?紀錄?命名?

接著,她在行為與觀念藝術課中做出穿壽衣度過一天的作品。這件作品的起點,是她長期對死亡的恐懼。穿壽衣,是她第一次把這份恐懼直接穿到身上。壽衣在傳統裡也有長壽、祝福、吉祥的寓意,可現代人多半把它連到死亡、喪事、禁忌。她想知道,這件衣服對自己、家人、朋友、陌生人各自產生什麼衝擊。家人一開始支持,看到她真正穿上後,衝擊才具體發生。她穿著壽衣過一天日常:起床、買肉、煮飯、吃飯、去咖啡廳使用紙紮筆電、上山、下山、去信義區吃飯、看電影、騎 YouBike 回家。她身上的衣服來自死者世界,她手上的 Mac、鞋子、包包也用紙紮形式替代。死亡沒有被放在靈堂裡,它走進超市、咖啡廳、電影院與商圈。它跟活人一起排隊、吃飯、看電影、移動。
她引用《摩訶婆羅多》裡的句子:「每天都有人死去,人們卻活得好像自己永遠不會死。」年輕的她把這句話理解成挑釁,也理解成對文明麻痺的質問。明明死亡每天發生,人們為何依然把生活過得像永恆?後來,她對同一句話有了另一層理解。也許人們並非全都逃避死亡。也許有人知道終點會來,仍然選擇過日子、吃飯、工作、閒晃、消磨時間。外觀看起來都像「活得好像不會死」,裡面卻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勇氣。這個轉變,從她早期讓人直接看見死亡的方式,逐漸走向後來較溫柔的死後紀念品店。她從驚嚇與暴露,走向想像與承接。
作品《你殮上有東西》則延續了這條脈絡,這件作品發生在校外展覽現場,蕭雅萱在半戶外空間搭起簡易靈堂:白色珠光布、垂墜布幕、桌面、水果、花、鏡子與牌位。展期裡,花因日照逐漸枯萎,水果卻奇異地沒有明顯腐敗。它具有靈堂的形式,卻也像一個替觀眾準備的鏡面裝置;觀看者走近時,可能看見自己的臉,也看見死亡被佈置在眼前。這件校外作品後來也與她穿著壽衣的身體作品一同展出,讓「死亡如何被觀看」與「身體如何進入死亡儀式」產生更直接的連結。

畢業後,她短暫進入非常廟實習,也參加一同舉辦的營隊。那段時間,她跟著營隊前往拉拉山,和一群人在山裡共同生活,這趟行程後來成為「靈魂紀念物」的起點,她開始思考紀念品、影像、經驗斷裂與回憶攜帶間的關係:一段經驗如何被留下,又如何在離開之後被帶走或消耗。她拍攝瀑布,也拍攝人,再把黑白影像拉長,使它們變成一種近乎靜止的瀑布。影像被切成八張,放入明信片架,可以被購買、取走。當架上出現空缺時,經驗也像被拿走了一部分。在這件作品裡,她把死亡暫時定義為經驗的斷裂:自己的死亡,意味著經驗停止;他人的死亡,意味著共同未來消失;離別切斷連續性;選擇使另一條人生的可能消散。這些都像不同強度的死亡。於是,她用瀑布、明信片與購買行為,讓那些原本難以辨認的斷裂變得可見。

「靈魂紀念物」之後,她對死亡的想像逐漸從斷裂,轉向保存與攜帶。2019 年底,她想到「死後紀念品店」:人死後會先進入一間等待室,在那裡遇見一間只屬於自己的紀念品店,並從中挑選重要回憶,帶往來世。
紀念品店常出現在博物館、美術館與宗教場所的出口,像參拜或旅行結束後,用來回望與購買的地方;可是在她的想像裡,它有時也像入口,讓人從死亡進入另一個狀態。這個概念對她而言很溫柔,因為它給死亡一個可以停留的空間,也給回憶一個可以被放上架子的形式。從此,她的創作不再只問人如何面對死亡,也開始追問:人究竟能帶走什麼?記憶可以被製作成物件嗎?假如死後世界真有一間商店,哪些東西會被擺出來?哪些又會被我們放進袋子裡?
同一時期,她也發展出《在此也有神》——這是一個關於當代信仰的訪談計畫。她邀請朋友選擇一個可能有神靈存在的場所,再在那裡選擇一個物或存在物,描述它的性格、力量,以及它與自身之間的關係;最後,受訪者需要想像這個存在若化為圖像或符號,可能會長成什麼樣子。蕭雅萱再依據受訪者的回答,為這些看不見的神靈畫出圖像。
這套方法從泛靈信仰出發,卻不要求受訪者必須擁有明確宗教。她注意到,同世代的朋友多半沒有強烈信仰,可是他們仍然會對物件、動物、植物、瀑布或燈光產生感應。《在此也有神》因此延續了「死後紀念品店」對物件與記憶的關注,只是它將問題從死亡之後能帶走什麼,推向日常之中有哪些東西早已承載了人的信仰、投射與依附。
在《在此也有神》裡,她也訪問了自己。她選擇的場所是海底,選擇的存在物是氣泡。氣泡來自人的呼吸,從身體裡被吐出,從深處往上升,因壓力變化而逐漸變大,最後在水面消失。人類很早便將氣息與生命連在一起;呼吸存在,生命便仍在延續,呼吸停止,死亡也隨之抵達。對她而言,潛水時呼出的氣泡因此帶有神性,也帶著死亡的影子。
她大約十四歲開始潛水,父親帶她去考潛水執照。水體給她一種強烈的感覺:自己與海洋屬於同一種東西,只是在不同狀態裡顯現。這種感覺後來成為她創作裡一條尚未完全展開的線索。 回望蕭雅萱的創作,死亡從未只是終點。它有時是一座簡易靈堂,有時是一件可以穿上的壽衣,有時是一張被買走的明信片,有時是一間死後才會抵達的紀念品店,也有時只是一顆從海底升起、即將破裂的氣泡。她真正持續處理的,也許是人如何在有限之中保存感覺,如何替經驗找到形體,如何在離別、信仰與記憶之間,替那些無法長久留存的東西搭建暫時的容器。海洋、氣息、死亡、信仰與影像,終將在某一個未來的作品裡再次相遇;而她的創作也仍像那顆氣泡,從深處緩慢上升,尚未抵達最後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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