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先開口,影像才開始
論創作,Alexander Rynéus 談起自己長大的瑞典村莊,那裡的生活規模很小,小到一件事情發生後,震動會沿著人與人的關係慢慢傳開,地方在那裡很早就有了人的形狀,也有了故事的重量。
他說這深深影響了他如何與地方工作,有一點像觀察者,看待很小的事件像是一張網,也像人與人之間的空間,非常有意思。地方本身會成為一個角色,就像我們面對自己與他人,一個地方也非常像一個故事。
他的影像長期從瑞典北方、礦業小鎮、濕地、造紙廠、小自治市、荒原、父親的記憶等處發生,直到台北寶藏巖的夜晚。地方從來不只停在地理層面,它有居民、產業、政治、有被保存或被拆除的命運,也有神話、夢、幽默與哀傷。對他而言,地方像一具會呼吸的身體,影像的任務便是靠近,聽它發聲。
對他來說,圍繞地方來構成作品是有意思的,以其為框架去探索存在性。這也給了故事某種自由,讓故事可以矛盾、碎裂、好笑、悲傷,並在這些狀態之間移動。停留在那些乍看不重要的小時刻裡,當中包含著當時的氣氛、以及事物被闡述之道。
緩慢地聚焦,由此成為了他的影像特質,觀眾以為自己正在看一座小鎮、一座礦山、一間工廠、一段夜路,接著才慢慢意識到,眼前真正被拍攝的,是人把自己交給地方的模樣,又在地方改變時重新理解自身。
他也承認自己以非常視覺性的方式靠近地方——某個角度、某個時段、某座花園如果下雨會如何,風從西邊來時廣場會呈現什麼狀態,這些都會很快進入他的感知。那是一種他已經無法關掉的觀看方式,他也沒有興趣關掉它。
他還提到:「拍攝既是一個問題,也是一種愛的行動。」
更以散文式的工作方法呼應,與人、與地方的不同相遇會帶他往前走,新的問題也會在拍攝過程本身浮現,創造出一種更集中的凝視。
即便獨自工作時,導演、藝術家與攝影師等角色都集中在他身上,但與共同導演合作時並不會有僵化的階層,更多取決於當下誰想做什麼,無論形式如何,人的相遇始終是核心。事情往往關乎信任,以及與被拍攝者一起進行共同探索。
寶藏巖的夜晚:睡眠、夢與警醒
台北是密集、潮濕、夜間仍不斷運行的城市。寶藏巖有階梯、巷弄、住戶、藝術工作室、遊客與河岸,也有被威脅拆除、被保存為聚落與藝術村的歷史,拍攝這裡,讓他開始思考夜晚、睡眠、夢境,以及城市的中介空間。
停留期間,他探索的不同主題,都成為展覽的一部分,也是他仍在繼續發展的計畫,它部分處理睡眠作為一種抵抗,也處理睡眠如何把我們帶入夢。在某種意義上,他也把電影本身看成一種夢的狀態,是我們可以在電影院裡共同經驗的夢影像。
睡眠在他的思考裡帶著脆弱。
人需要讓自己降下戒備,需要停止準備與警覺,才能睡去,於是他把睡眠連到台灣的現實狀態:一種潛伏於日常中的準備感,一種面對中國威脅與壓力時的警醒。
他說:「睡眠也需要某種脆弱。」把自己交給睡眠,停止準備,停止警覺。誰能睡,在什麼條件下睡,這件事深深吸引著他,因為睡眠是如此必要。同時,在台灣也有一種底層的準備感:保持準備與警覺是重要的,因為中國可能選擇入侵台灣,也因為來自中國的各種壓力已經存在。他覺得探索這些準備形式很有意思,它們如何影響日常生活,以及睡眠所代表的脆弱狀態,如何與所處的時代形成對照。
台北對夜晚的經驗和瑞典非常不同。完全不同的聲景,不同種類的光,甚至是機車穿過城市的聲音。他的夜晚感受也透過與女兒的關係形成,看著一歲半的她在這個地方入睡,也看見自己如何需要在她身邊,讓她能安全地進入睡眠與夢的未知地景,女兒使睡眠從概念回到身體,讓城市不再只是外部空間,成為父親需要守在一旁的夢境入口。在台北拍攝,夜晚、夢、睡眠與警醒都是同個主題,一座大城市裡,不同的人住在各自分開的盒子裡,夜裡有數百萬人躺下睡覺,這其實是一個非常動人、非常存在性的畫面——每個人都必須睡。這個畫面一直跟著他,也跟著這件作品走到現在。
寶藏巖對他來說非常特殊,有時幾乎感覺住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混成了地方展覽的一部分。他還曾經遇過有人直接走進他的工作室,四處看他的廚房,好像那是某種藝術作品。這段經驗沒有讓他厭惡寶藏巖及其觀眾,反而讓他更關心觀看本身,人在居住時正透過家、物件、敘事、角色呈現自身,寶藏巖因此成為一個觀看、被觀看的場所。電影從夢影像更延伸為裝置,容納觀眾的空間與時間,類似於電影院裡集體進入一段時間的經驗,也珍惜展覽空間讓觀看自行移動的可能。
電影能吸引非常不同的觀眾讓他欣喜,它可以有娛樂性、可以令人感動、可以引人思考,去電影院的門檻也不需要那麼高。藝術世界則不然,很多人感覺藝術並非為他們而作,或者他們不被博物館與畫廊歡迎。
因而,他跨越電影與藝術並非為了將作品放進更高的制度位置,反而在尋找不同形式帶來的自由:電影院裡有共同觀看的火光,展覽空間裡有觀眾自行控制凝視的路徑——寶藏巖的作品正位於兩者之間。其讓台北在他的影像裡成為一座會入睡,也必須保持警覺的城市。
消逝前的守護
若把 Rynéus 的作品拉出一條閱讀脈絡,會出現許多脆弱之物——鳥蛋、荒原、小鎮、紙張、礦坑、父親的記憶、寶藏巖的夜晚。「守護」是作品裡反覆出現的動詞嗎?他沒有急著接受這個說法,只覺得很有意思。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但現在被這麼說,也許其中真的有些東西。他同意會被容易忽略的東西吸引,但『守護』這個想法,他可能還需要深入思索。
《終有一日,你也將成為那些久遠以前活過的人》(Once You Shall Be One of Those Who Lived Long Ago),時間感讓片名近乎墓誌銘,處理馬爾姆貝里特(Malmberget),一處由礦業創造、又因礦業被迫消失的瑞典小鎮。這個悖論讓他著迷,創造地方的力量,同時毀壞地方,居民依賴礦業生活,另一個重要面向是,當人們完全依賴礦業公司維持生計時,要批評那家公司會變得困難許多,這使政治立場更加複雜,答案也無法簡單或直線地成立。
他與共同導演曾在 2013 年拍過馬爾姆貝里特,後來於 2019 年回去開始拍攝新片。早期作品更集中在礦坑與居民之間的衝突,多年後,他意識到仍有更情感性的故事沒有被容納,返回因此成為更深的觀看,時間讓人物逐漸展開。
他說,第一部片非常衝突導向,集中在礦坑與人之間。在拍攝新作品的那些年裡,完全不同種類的故事慢慢從被拍攝的人身上浮現,超越了核心衝突,這也是時間在紀錄片拍攝裡如此珍貴的原因。
拍攝過程中,他們常談到這些人的生命只是山更長生命裡的短暫一刻,所有人最終都會成為「曾經活過的人」。這個想法裡有某種安慰,也有憂鬱。他想它創造了一種視角,使許多談話走向死亡與告別,既在個人層面,也在地方轉變為城鎮結束的層面。
他讓地景成為角色,甚至接近主角,人離開後,動物慢慢回來,景觀看似回到更早的狀態,然而巨大的地下礦坑仍持續擴張,永遠改變著地方,這種雙重時間感——正是他鏡頭裡的地方政治。他認為,紀錄片只要認真處理人如何生活、如何記憶、如何與周遭環境產生關係,它就具有政治性,其常常嵌在日常生活裡,不只出現在明確陳述或意識形態立場中。它可以存在於建築、地景、經濟變動,或人如何談論未來與過去。
他對注意力也有一種信念,他認為今日習慣簡便的影像文化習慣,然而他的電影選擇花時間與人、地方相處,揭示曖昧與脆弱。從《敘事機器》(The Storytelling Machine)到寶藏巖,他也反覆思考故事的檔案。許爾特市(Hylte)的造紙廠把小地方連到全球報紙與故事機器,一個地方依賴巨大工廠,而那座工廠為世界各地的故事提供紙張。檔案在他眼中同時有保存與權力,看似客觀,實際上始終包含選擇,可人類也透過整理、保存與命名來表達愛。
他的父親一生都在寫日記,記錄他看過的每一種鳥。那麼多年以後,它變成一種非常美麗的世界觀察,他把那些筆記本看成他對生活世界的愛的宣言:他如此仔細地注意某些事物,並覺得它重要到值得一再寫下。
Rynéus 的電影也在做類似的事——反覆注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東西,讓它們在影像中被保存,當他被問及創作長線時,他拒絕過早總結,他認為總結目前為止的追求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他幾乎還不想去想它。他更願意留在製作過程裡,等到八十歲也許能回答得更好。
此刻,他想他正在問某種關於成為人意味著什麼的問題:在這個不斷變化的世界裡,我們看待事物、談論事物的方式,如何塑造我們的生命會變成什麼樣子,以及它們如何被感覺。很大一部分也關於地方在我們生命中的角色,以及說故事本身作為一種深刻的人類衝動。
也許這就是 Rynéus 的作品一路走來最穩定的核心——他不替任何地方妄下斷論,他陪地方顯影,他不把人物推向悲劇,他所拍攝的地方總在變動,有些被拆除,有些在夢裡重新進入身體,有些只剩下檔案與影像。
可在它們消逝以前,他把鏡頭停下來。
讓我們看見:所有人、所有地方、所有故事,有一天都會成為活過的久遠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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