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社頂樓:從家族空間長出的第一座展場
搜索最早的空間記憶,鄭晴育總會回到羅東旅社的頂樓,那裡有宜蘭潮濕的空氣和半遮半露的生活質地,她在那裡出生,也在那裡長大。阿公、阿媽經營的旅社,下樓接待陌生人,上樓安放一家人的日常,走廊通往短暫停留的人生,櫃檯記下來去的名字。多年後,再被問起旅社,櫃檯反倒成為一枚留下來的證物,提醒她,這個家曾經也供他人入住。
旅社給她的第一課,或許關於空間,也關於觀看,家並非單純的庇護所,歡迎每天被陌生人使用,私密生活並非完全封閉,這種經驗後來慢慢進入她的作品,不急著命名。她喜歡房間,也喜歡看生活如何在不同房間裡迅速展開,又被打包帶走,她形容那有點像露營,一種可以快速收攏、快速移動的生活狀態。
《Life in the Hotel》常被視為她創作路徑中的轉折,這件以家族旅社為基礎、與祖父母合作的作品,成為她後來藝術實踐的重要開端。但回到鄭晴育自己的描述,最困難的也是與家人的合作,阿公、阿媽並非藝術圈觀眾,他們不會藝術語言,也不因作品完成就自動理解其中的企圖。她記得有一次,阿媽講電話講得很大聲,話裡說著孫女在旅社弄畢業設計,卻也搞不懂她到底在做什麼,畢業設計一結束,阿公急著把裝置拆掉,然而鄭晴育卻很喜歡這些反應,那麼真實又直接。
也正是這些反應,讓她開始面對另一個問題,要如何讓藝術的語言被藝術領域外的人理解?在她日後的作品裡,阿公、阿媽所代表的更像是重要的觀者位置,這些人建立起社會生活的多數面貌,他們不必熟悉作品說明,依然能用自己的方式進入作品,他們的疑惑,構成了藝術與公共之間最初的摩擦。
建築訓練讓她接近作品時,保留了一種方法上的清醒,她從實踐大學建築系畢業後,2013 至 2015 年來到葡萄牙波多大學藝術學院(FBAUP),研究公共空間中的藝術設計,在此更深地思考藝術與不同社會觀者之間的關係。若問她建築訓練留下什麼,答案很簡潔:「接近作品的策略或方式。」
這句話也許可以是她的創作暗門,少以主題先行,更多時候從場地裡奇怪之處開始,可能是在葡萄牙偏遠離島找不到 Google 街景,也可能是在拉脫維亞城堡駐村時,把作品獻給二戰前曾住在城堡並寫下回憶錄的人。
她說:「那像獻給某種靈魂,可她其實很怕鬼,還怕對方托夢。」
「基地」與「場域」於她有微妙差異,場域是原本存在的地方、基地則像被某種任務、條件、介入啟動後的狀態。建築系所熟悉的基地分析,在她日後的藝術裡轉成一種感受。她被放在某個地方,觀察人如何使用它,自己又如何被它改變。於是旅社頂樓、旅社櫃台或駐村房間,逐漸連成一張方法地圖。
被生命升降的藝術家:駐村作為生存技術
鄭晴育曾說:「自己好像只有在完全沉浸於駐村結構時,才感覺自己像藝術家。」這個「像」裡有工作狀態,有社會承認,有生活節奏,也有心理上的合法性。離開學生身分後,作品幾乎都在駐村現場發生,相較於固定進工作室、規律生產的藝術家,她更需要一段被框定起來的時間,駐村成為她的創作條件,也成為辨識自身的方式。
她在不同城市裡生活、兼職、創作,與藝術領域外的人合作,從多重身分裡收集「生存與藝術家身分在社會田野的景觀」。她所謂的景觀,並非遠方風景,是關乎於人如何工作、如何說話,以及如何在集體社會裡讓日子繼續。她在葡萄牙生活後,才真正經驗移民景觀,那是她在台灣無法直觸的現實,這種經驗帶來強烈的衝動,使她想去更多地方,看到更多生活的模樣。
她形容自己對駐村有點上癮。旅行滿足她對世界的好奇,駐村提供足夠長的時間讓她短暫生活其中,創作則變成她理解環境的方法,也意識到,這與建築實踐很相近,建築常在條件、基地、功能和限制之中產出,她的駐村創作同樣帶著某種「被動性產出」的特質。若建築基地分析曾要求她理解日照、動線、材料,那麼藝術駐村則要求她理解等待、閒談、陌生人的眼神、住處的家具,以及自己如何在其中可笑。
她喜歡謝德慶說過的一句話,大意是人的生命水平與藝術水平相關——水平指向水位線,像巴拿馬運河裡升降的水面,一個人的生命到哪裡,藝術也會到哪裡。這句話放在鄭晴育身上,格外貼切。她的作品很少將生活移除到乾淨的白盒子裡,反而把生活的誤差一併帶進作品。
藝術水位與生命水位相互推擠,升降之間,顯露她如何在世界各地練習安放自己。
她並不急著宣告自己有一個穩定不變的核心問題,從羅東旅社、建築系、波多、歐洲駐村、駁二、寶藏巖一路走到現在,她究竟在問什麼?她坦白說自己回答不出來。她能說的是,自己接近創作的方式有固定路徑,產出作品也有習慣。建築系老師蕭有志曾談到接近作者論的觀念:作者需要透過不斷做作品,慢慢長出自己的輪廓。鄭晴育相信這件事,也持續做下去,逐漸在 artist talk 的過程裡意識到,這些作品已經累積成藝術家的自傳。
房間打開之後:下一次移動
2026 年春天,鄭晴育進駐寶藏巖國際藝術村,她的房間緊貼村內狹窄街道,遊客路過時常念出門外標示的「藝術家工作室」,也會猜測裡面正在發生什麼,於是她再一次活在公共空間,開放給遊客與共同駐村的藝術家,藉此探索駐村產出與作者之間的關係。
對她來說,那些聲音象徵著作品的入口。她在房間裡聽見遊客說「藝術家工作室」,有時錄音等了很久沒有收穫,一關掉錄音設備,外頭就有人大聲朗誦,讓她扼腕又覺得好笑,感覺藝術家有時很像在做綜藝節目的企劃。
寶藏巖本身是聚落、觀光地、藝術村、居民生活與歷史保存交錯的地方。開放工作室原本是駐村制度裡常見的行政流程,尤其與公部門連結的藝術機構,常要求藝術家在某個時段把工作室打開。鄭晴育將這項流程吸收進作品,她另外做出一個只為開放工作室存在的空間裝置,讓觀眾必須從她設定的角度觀看她駐村期間真實的生活。她想收集兩種聲音:看不見時的猜測,以及看見之後的反應。
這件事也延續她從旅社一路帶來的問題:當房間被他人使用、窺看、閱讀、評論,房間還剩下多少私密性?在旅社,陌生人付費進入房間,在寶藏巖,遊客以文化參觀之名進入藝術家房間,而在這件作品裡,鄭晴育把這些原本曖昧的權力關係重新放在桌上,讓觀眾感覺自己正在觀看,也正在被她安排著觀看。
若寶藏巖的房間讓她處理開放,駁二的旋梯則帶她回到身體的節奏。2023 年駁二藝術家進駐計畫中,她發展《旋轉樓梯計畫》,駐村住處中的旋轉樓梯連結生活空間與工作室,原本在單一平面裡擺盪的創作思緒,轉成每天上下移動的垂直節奏,作品將 14 階樓梯拆解成 14 塊木夾板,裝上輪子,使其可以在同一平面旋轉成完整圓形。
最初吸引她的是造型,第一次住進有旋轉樓梯的地方,使她覺得夢幻。生活過後,吸引她的變成每天反覆上下的節奏,變成移動空檔裡的無事可做。她喜歡在樓梯上上下下躊躇,那是一種介於生活與創作之間的空白。她先以紙剪出踏階形狀,放在階梯上畫,後來改用相同的木夾板複製踏階。可在測量過程裡,她發現每一階都不一樣,欄杆旁施工粗糙,為了讓複製物卡得進去,她也得複製施工失誤。
2024 年,鄭晴育在波多的藝廊 Galeria Ocupa 展出《Could you leave your shoes here before you enter》, 2017 至 2020 年曾以傳統葡萄牙 azulejos 磁磚繪製維生的她,後來於 De Liceiras 18 駐村期間重新拾起這項技能,將日記轉化為磁磚,並邀請觀眾脫鞋,輕輕走進鋪在地面上的私密日記。
她談起磁磚時,說心裡有強烈的感激感,會想到生命與連結。磁磚經過高溫燒製,時間感被改變,保存性也趨近漫長,她把文字與圖畫日記燒成磁磚,放進原本是肉舖的展場裡。展覽開幕那天,她不斷向觀眾解釋每天磁磚上的圖,突然發現自己像反覆朗讀日記,作品因此多了一層行為,她將日記交給材料,又在展場裡把日記重新述說。
從羅東旅社到波多磁磚,從駁二旋轉樓梯到寶藏巖房間,鄭晴育的作品像一連串被打開的生活容器。她曾說,未來的夢想是成為非常忙碌的藝術家,有很多創作機會,並得到社會在財務與精神上的支持。這句話務實得近乎天真,也因此動人。
或許鄭晴育真正持續做的,是一次又一次把房間推向世界。她出生在被陌生人使用的家,長大後又把自己使用的空間推向觀眾。櫃檯、樓梯、磁磚,她的自傳由許多可被進入的空間搭起,當空間被她敞開,讓觀眾走了進去,才發現藝術家的生活並沒有被展示成答案——它仍在等待和移動,也仍在每一次被放置的時刻,重新學習如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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