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鷗行的《時間是母親》若只被讀成一本悼母之書,反而會縮小它真正困難也真正動人的地方,這本詩集是他在母親於2019年去世後完成的第二本詩集,英文原版於2022年出版,繁中版則於2025年由時報出版,全書收錄二十七首詩,並以長篇的〈親愛的玫瑰〉作為重要壓卷之作。這本書的核心經驗來自喪母之後時間感的劇烈改變,日子不再均勻向前,而像被切成「母親還在」與「母親已不在」的兩面,《時間是母親》真正書寫的,關乎於悲傷如何改寫時間,進而改寫語言、軀殼及其記憶政治。
母親是起點,時間也是消耗,王鷗行把兩者疊合起來,讓時間不再只是抽象的鐘錶秩序,也不只是歷史的前進,時間變得極其矛盾,它是失去的發生,也是失去之後唯一維持記憶的事物。也就是說,當母親死後,母親轉化成一種新的存在方式——她不再以軀殼存在,卻以時間存在。這個書名之所以出色,正因為它不是比喻式的抒情修辭,留下來的人只能靠時間活著,但時間本身又不斷提醒你,那個你所愛的人不會回來(這個軀殼世界)了。
喪親之後,世界表面仍日復一日地運作,實際上主體的內在時間卻停滯了,這也是王鷗行反覆在詩集說明的經驗——喪母多年後,他仍覺得生命彷彿只過了兩天,一天是母親尚在,一天是母親不在。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本詩集真正書寫的,許是時間不再服從秩序之後,一個人能如何以語言重新為自己搭建能夠呼吸的空間。
王鷗行一向擅長在高抒情與口語、精緻意象與突然的日常細節之間快速轉化,但在這本詩集裡,這種轉化變得更為直接,也更不願意維持單一的語境,我感覺他不似乎再把詩當成必須全然優美的容器,反而成為一塊能夠容納殘疾破敗的平面文字。於是,哀悼成為性愛、購物紀錄,一些不堪入目的現實生活細節,人不會在喪母之後每天以同一種高純度的哀傷活著,人依然會繼續照舊生活,王鷗行抓住的,正是這種悲傷在日常中不斷變形的樣子。
母親在這本書裡也不只是單一的紀念對象,她當然是愛的來源,是失去的中心,是回憶一再返身之處,但她同時也是勞動、移民與階級現實的代表,這使得《時間是母親》與其說是私人的悼亡錄,不如說是從私密哀傷打開更大社會紋理的一部生命史,王鷗行以往的寫作就持續圍繞越裔美國人經驗、酷兒欲望、家庭暴力與美國勞動現實,《時間是母親》沒有離開這些問題,只是讓這些概念框架在母親死後重新被照亮,於是,書中的母親也就從個人對象慢慢轉成一個結構性的存在:她代表著照顧者,也代表著被耗損的人,代表著愛的施予者,也代表著最先被世界禁羈的身體。
這也是為什麼,《時間是母親》雖然圍繞喪母,讀起來卻並不單純,它沒有把悲傷變成一個只屬於王鷗行的神聖空間,他也沒把脆弱寫成純然被動的受傷狀態,反而常常讓它帶著某種奇異的活力,你忽然更能看見他人的軀殼及其生活細節,甚至看見笑與羞辱如何同時存在。
王鷗行在這本詩集裡最厲害的地方,是他能讓極輕與極重共存,很小的物件、很俗世的口語、甚至帶點俏皮的轉折,常常突然把讀者帶領去悲痛之底部,當句子似乎要整個沉下去時,他又會用某個意外(同時變形)的畫面把它托住。也因此,《時間是母親》讀起來常有一種奇特的感覺,你以為自己正在讀一部關於喪失的作品,卻會不時被其中的幽默、慾望、機智,甚至近乎孩子氣的凝視擊中,不過這些成分沒有稀釋悲傷,反而讓悲傷顯得更真實,因為真正的悲傷從來不是單向度的顏色,王鷗行也很少把痛寫成崇高,他更傾向把痛放回人活著時那種狼狽卻又不得不繼續的狀態裡。
如果要說《時間是母親》真正留下了什麼,我會說,它留下了對失去的誠實形式,王鷗行沒有把詩寫成完成哀悼的證明,他更像是在承認,倘若人活著,終究會被時間帶離所愛之人。但也正因如此,時間不再只是摧毀,它同時成了唯一還能容納愛的容器,母親於是成為時間,時間也因此變得有了觸感及其重量。
我們學會讓悲傷成為餘生的一部分,我們在每一個仍然活著的當下,看著悲傷以另一種形式回來。這也是為什麼,這本書真正讓人記住的,是它如何把「失去之後仍要活下去」這件事,寫成一種極其精準的當代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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