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20.2026

舞台的加法與減法:專訪 Realive 視覺總監凌傑森

一座舞台如何讓人記住?答案不一定是更大的螢幕、更密集的動畫,或同時亮起的所有燈光。第 37 屆金曲獎頒獎典禮的追思演出裡,田馥甄站在接近全暗的舞台,歌聲伴隨身後的雷射投影;透過攝影機的滾動式快門,原本筆直的光束變成波浪般的曲線,成為當晚安靜卻鮮明的畫面。

這段演出原先準備了視訊動畫,卻在現場決定拿掉。對動畫團隊而言難免可惜,但播出後,觀眾討論最多的,恰恰是這個少了元素的版本。擔任本屆典禮視覺執行總監的凌傑森,從這個決定談起舞台設計的核心:不是把所有能使用的技術都放上去,而是理解什麼時候應該加,什麼時候需要退後。

Realive 真實現場視覺總監凌傑森

舞台越複雜,越需要清楚的控制

這是凌傑森與團隊 Realive 真實現場第五年負責金曲獎的視覺執行。他們整合典禮主視覺、舞台視覺與演出節目的視訊動畫,也在現場協調雷射與燈光,讓幕後團隊安排的畫面能在正確時間被觀眾看見。

本屆典禮的主要挑戰,是舞台上方由 30 座 LED 螢幕組成的「螢幕方塊」。這些螢幕會升降並改變陣型,團隊必須讓它們在不同高度與位置下,仍能拼接成完整的大畫面;同時,還要處理機械結構可能帶來的複雜感,維持舞台畫面的俐落。

30 座 LED 螢幕方塊組成金曲獎舞台視覺

真正困難的,則是各種視覺效果之間的比例。凌傑森指出,舞台看起來大氣,往往仰賴觀眾不容易察覺的細節。以螢幕方塊為例,為了避免 LED 亮度搶過燈光、雷射與表演者的存在感,每一面的亮度都經過多次測試。「觀眾看到的結果,可能來自於 10% 的些微差異。」這些微調不會成為主角,卻直接影響觀看時的秩序。

設計必須從圖面走到現場

凌傑森與舞台視覺的緣分,始於一次意外。高中時,他為了靠近跨年晚會舞台嘗試翻牆,卻摔斷腿,也因此開始對舞台相關工作產生好奇。大學三年級進入整合行銷公司後,他從平面設計與活動業務做起,接觸校園演出、品牌活動與演唱會,並在公司承接大型演出後自學 3D,逐步進入舞台設計。

真正接案後,他才發現舞台設計不能只停留在漂亮的效果圖。「我的設計被硬體公司打槍、被質疑,因為不是相關背景出身,我開始去接觸各種技術,讓舞台設計圖可以真正落地。」當時 LED 螢幕技術剛引進台灣,他也成為早期將 LED 應用於演出舞台的幕後工作者,從對動畫的摸索開始,誤打誤撞進入 VJ 與視訊執行的工作。

這段從執行端累積的經驗,影響了他後來的設計判斷。凌傑森更在意視覺能否協助表演者與舞台,而不是單獨成為一件「超美的作品」;設計的重點,是畫面如何與表演契合。

王心凌 Sugar High 2.0 世界巡迴演唱會舞台

2024 年王心凌《Sugar High 2.0》世界巡迴演唱會便是例子。演出以糖果包裝紙為概念,結合裝置、互動設施、升降結構與非常見尺寸的 LCD 螢幕。凌傑森需要思考藝人出現在螢幕上是否好看,也要處理動畫與舞台結構的配合。最後,他提出巴洛克式教堂的 3D 設計,讓教堂隨歌曲逐步建構,透過燈光與材質變化呼應情緒。當畫面與結構都很複雜時,適度減少視覺資訊,反而能讓演出更清楚。

靈感不是搜尋出來,而是持續觀察

即使已經參與過上千場演唱會、典禮與現場活動,凌傑森仍會讓自己保持觀看其他演出的習慣。他認為,靈感不只來自付費演唱會,也可以從直播的超級盃中場秀、Coachella 音樂節等公開資源中觀察不同的舞台方法。

日常生活同樣提供設計線索:高鐵車廂與窗外景色的差異、兒童玩具裡的特殊機關,甚至是能改變透明度的玻璃,都可能成為日後的視覺語彙。他習慣隨時記錄想法,設計卡關時再回頭翻閱,讓零散觀察成為解決問題的材料。

周興哲 Odyssey Stars 旅程 星空世界巡迴演唱會舞台

AI 則改變了提案與試錯的速度。過去舞台設計建立模型可能需要一週,如今團隊能在半天內將平面轉成 3D 模擬圖,讓藝人與主辦單位更快確認方向,也能在正式執行前保留更多修正空間。不過,凌傑森並不把 AI 視為創意的替代品。「它就是個視訊動畫的小白,我累積十幾年工作的 Know-How 它不可能都會。」工具能加快生成,卻不能代替使用者判斷哪些畫面適合表演;那套判斷來自長期累積與反覆修正。

不是全部亮起,才叫做充分使用

舞台工作的現實,與觀眾看到的光鮮畫面有很大距離。凌傑森分享,自己第一次到上海工作,抵達後便直接前往現場測試,演出結束前幾乎只在飯店與會場之間往返。直到現在,每次演唱會開演前他仍然緊張,因為最後一次檢查往往能發現尚未處理的問題。

他也觀察到,台灣的演出常有一種「既然租了,就要全部打開」的焦慮:租了大螢幕,就要讓螢幕持續播放;準備了數千盞燈,就想讓它們同時亮起。但器材全部啟用,不等於畫面經過設計。三千盞燈可以同時亮,卻應該等到最恰當的時刻;舞台機關也不必在開場幾分鐘內全部揭露。當演出有了收放與起承轉合,觀眾才會真正感受到變化。

四月張清芳的慈善演唱會中,背景原先設定為滿滿的星光動畫。為了讓觀眾的手機燈也成為畫面的一部分,凌傑森將背景調暗,只留下升降舞台上緣的弧形亮光。當張清芳站在舞台上緣,弧形燈光與觀眾席的手機燈共同構成畫面;現場沒有塞滿效果,卻因此留下表演者與觀眾共同完成的空間。

田馥甄金曲獎追思演出以雷射與影像呈現克制舞台畫面

回到金曲獎追思演出,當絢麗的視訊動畫退場,田馥甄的歌聲隨著逝世音樂工作者的影像流動,只留下簡單而克制的雷射。那些看似「什麼都沒有」的瞬間,並不是設計缺席,而是設計把注意力讓回音樂與表演本身。

對凌傑森而言,舞台的加法與減法並非兩種風格,而是同一套工作判斷:先理解表演需要什麼,再決定技術要出現到什麼程度。當每一個元素都知道自己為何存在,舞台才不只是器材的集合,而會成為觀看與演出共同發生的現場。

撰文/羅健宏

創用授權,附原文連結即可轉載
FLiPER 觀點,聚焦創作、設計、文化與生活趨勢,整理值得被看見的議題。 以編輯視角提煉現象背後的脈絡,提供清楚、有觀點的內容判讀。 在資訊過載的時代,持續為讀者保留深度閱讀與獨立思考的空間。
FLiPER 觀點,聚焦創作、設計、文化與生活趨勢,整理值得被看見的議題。 以編輯視角提煉現象背後的脈絡,提供清楚、有觀點的內容判讀。 在資訊過載的時代,持續為讀者保留深度閱讀與獨立思考的空間。

更多文章


READ MORE

更多文章

READ MORE

LOGIN

SIGN UP

FORGOT
PASSWORD

請輸入你的帳號或電子郵件位址。你將收到含有建立新密碼鏈結的電子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