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學到了一個義大利文裡的詞，La sciura，是倫巴底這裡的方言，現在米蘭的網紅圈和媒體也很流行，原本是對於有一定社經地位也有一定年紀的「夫人」尊稱，如今則指那些米蘭街頭，精緻又時髦的年長女性。這些淑女們即使年紀增長，也不妨害她們與好友相聚、裝扮自己的興致，永遠都是街上最講究又優雅的一群。義大利版的 Vogue 這麼敘述：一位來自米蘭市中心的老婦人，家境富裕，舉止優雅，因其隨和的姿態而易於辨認。她就是「sciura」，或者更確切地說，她們是「sciure」（義大利文的陰性複數型）——因為你很少見到她們單獨出現，她們通常成雙成對，但也不超過三人。
「她們就是時尚，或者說，她們引領時尚」
在米蘭發生巨變的 1975 年，在義大利時裝的論述開始從法國漸漸脫離、米蘭滿懷希望要走向時尚之都的那個黃金年代，也就是這些 sciure 當年正值十幾二十歲的花樣年華。我試著想像在那個年代浸潤的年輕人，大概很難不受米蘭這生氣蓬勃的氛圍影響，或多或少也會對正興起的成衣產業感興趣吧！甚至，當時的時尚，是一種女性主導話語權的方式，而「好好打扮自己」這件事所代表的態度，不只是一種禮儀或束縛，更是自我的延伸與表達。也因此，對義大利的女孩來說，許多那個時代限定的珍品，可能就在祖母們的衣櫃深處。
雖然我的外婆也非常時髦，留著一頭漂亮的短白髮，每個禮拜還會去上健身課程，不過這些義大利的阿姨們，似乎又多了點什麼——也許是某種程度的社交的慾望，或是對文化和藝術不間斷的追尋，讓她們在城市中的存在感很高，不管什麼場合與大日子都少不了她們的蹤跡。也許，她們也會在斯卡拉歌劇院首演的中場評論當代詮釋的不恰當；也許，她們會在設計週太過新穎的藝術品前交頭接耳⋯⋯，但是她們從不覺得自己被時代的潮流屏除在外。無論是五十年前或是現在，她們始終是時尚與這座城市的重要推動者。
被 Z 世代年輕人重新發現的經典品味代表
一個叫做 @sciuraglam 的 Instagram 帳號可說是這波風潮的帶領者，他捕捉了米蘭那些 sciure 的穿搭與姿態，也讓這個詞和復古的風格重新躍上檯面。每個年代的年輕人似乎都有抵擋潮流的衝動，而在這個越變越快、慾望無限膨脹的時代，最好的叛逆似乎就是回過頭來追求雋永與經典。義大利文中要形容「有氣質」有很多種方式，elegante 形容外型打扮的優雅，affascinante 形容內在的迷人，但這些 sciure 最合適的形容詞應該是 classe ，由內而外且不過時的格調、品味。
今年設計週最後一天，我們去了米蘭當代藝術館的一個品牌展場，三位滿頭白髮大概是相約要來看美術館或是喝咖啡的老太太走在我們前面，她們顯然不知道這個週末是設計週的最後兩天，或至少不知道這裡成為了展覽場地。詢問工作人員之後，非常感興趣，就拿出手機請工作人員幫忙操作。不疾不徐地登錄完之後，和我們一起入場，感覺得出她們對場地和鮮花比對廠商的衛浴廚具感興趣許多，不過也非常樂在其中。她們時而談笑、時而分散安靜欣賞的從容姿態深深吸引我的目光。其中一位奶奶全身都是綠色——翠綠的耳環、嫩綠的絲巾、奶油綠的套裝，聽起來好像有點誇張，但她本人的存在感完全沒有被衣裝所掩蓋，只是襯托了她的氣質，當她站在造景前，整個畫面彷彿是春天的化現。
在自己的時區，優雅地變老
因為我從小就是由奶奶一手帶大，和外婆也很親近，我一直自詡是個很有阿嬤緣的人。在義大利，也時常會藉由一些例如幫忙開門這樣的小事，跟鄰居或辦公室附近的老太太們有所接觸。每一次，我總是會被她們打理自己的程度震驚。磅數剛好的絲襪、一絲不苟的指甲油、狀態良好的耳環與項鍊，常常讓懶得梳頭就出門的我自慚形穢。有一次，看到拄著助行器必須一小步一小步向前走的婦人，旁邊還需要有看護隨行，但卻打扮得很有精神，正式得像剛看完一場時裝秀，可愛的扁帽、大珍珠項鍊、以及緩慢的步伐，我突然對這樣的一幕感動不已，不禁想像起四五十年後的自己，是否也能這麼怡然自得？
有沒有一件事，如果有幸活到八九十歲，我還會堅持去做呢？有沒有一件事，不管健康還是病苦，我都不會放棄呢？我很欽佩，也很羨慕這些米蘭的時髦阿姨們。她們似乎對時光的流逝沒有過多的抵抗、沒有不甘與狼狽，只是重複著她們練習了一輩子的事，秉持一貫的堅持妝點自己，仍然主導著、駕馭著人生。即使走的速度只能是其他行人的三分之一、即使並不太懂如何手機註冊登入，她們仍然不卑不亢，不侷促、但也不趾高氣昂，在自己的時區與節奏中，隨和地、從容地，享受著當下的人生。
如果將來，也能優雅地變老那該多好⋯⋯。這是我今後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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