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11.2026
#377108

將慾望鍛成雕塑:評米蘭王宮(Palazzo Reale Milano)「羅伯特.梅普爾索普:慾望的形式」(Robert Mapplethorpe: Le forme del desiderio)

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九日至五月十七日,米蘭王宮(Palazzo Reale Milano)推出「羅伯特.梅普爾索普:慾望的形式」(Robert Mapplethorpe: Le forme del desiderio),由丹尼斯.庫爾蒂(Denis Curti)策劃,與威尼斯(Venezia)、羅馬(Roma)兩站共同構成一組三部曲式的展覽計畫。官方資料指出,米蘭站匯集超過兩百件作品,涵蓋早期拼貼、自我肖像、人體藝術、名人肖像、花卉與古典雕塑相關影像,並納入米蘭—科爾蒂納二〇二六冬季奧運文化計畫(Milano Cortina 2026 Cultural Olympiad)。策展架構很清楚:威尼斯偏向古典(classic),米蘭轉向慾望(desire),羅馬則將焦點移往美(beauty);這樣的安排,使米蘭成為整個三部曲中最貼近梅普爾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核心關懷的一章,因為他長期處理的,正是肉身如何在鏡頭前凝結成一種帶有壓迫感的完美表面。

這場展覽最值得肯定之處,在於它將梅普爾索普從單一的爭議記憶裡重新拉回作品本身,多年來,公眾對他的印象常被審查事件、性與禁忌的討論主導,米蘭王宮這一站則有意把觀看焦點放回攝影語言。

策展人庫爾蒂在訪談中提到,他希望觀眾重新理解梅普爾索普作為攝影家的位置,尤其是他對負片、光線、構圖、比例與秩序的高度掌控,這種策展立場很重要,因為它讓人體藝術、花卉靜物、肖像與古典雕塑之間的連結變得清晰,梅普爾索普建構了一套近乎苛刻的形式紀律。

沿著這條線看,米蘭展題名中的「慾望的形式」實在非常貼合梅普爾索普鏡頭下的內容,他的影像極少以情緒性的外放面貌出現,更接近經過切割之後的視覺狀態,肌肉的弧線、肩背的轉折、花瓣的展開、陶器的輪廓、皮革的反光,最終都被拉入同一種冷冽、平滑、近乎雕塑般的秩序之中,其作品中的古典性、嚴整感與身體的雕像化傾向。

梅普爾索普沒有放任肉身停留在肉身原貌,反而持續將它塑造成一件可供凝視的形體,攝影在此既是紀錄工具,也是編輯剪貼的工具。

因此,展覽從早期拼貼展開,顯得特別關鍵,那些一九六〇年代末至一九七〇年代初的拼貼與組合物,早已透露出他對人工性、扮演、自我製造與表面風格的濃厚興趣,換句話說,梅普爾索普後來那些看似極度純化的人體攝影,並非突然出現的語言,它們前面已有清楚的脈絡,舉個例子,像是身分如何安排、物件如何擺放、表面如何被建構等問題意識,從此出發,人體藝術便不再只是人體藝術,它同時也是一種造形工程,一套關於觀看、控制與展示的機制。

展覽中的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與麗莎.里昂(Lisa Lyon)兩組作品,則打開了兩條不同的閱讀路徑。能看見帕蒂.史密斯系列仍保留了創作夥伴之間的親密感,畫面中的人物帶著某種尚未被徹底定型的銳利氣質,然到了麗莎.里昂,影像中的強度卻非常顯眼,特別著重於肌肉、姿勢、視線與重心,全部都被推向接近古典雕塑的程度,她在鏡頭前既像人體藝術的模特兒,也像一件經過時間鍛造的雕塑,麗莎.里昂這組作品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將性別、力量、風格與表演性都放置入同個身體,讓人體影像去牽動了身體如何被文化製造的問題。

這種形式控制與風格製造,在學術討論中早有清晰脈絡,萊恩.林科夫(Ryan Linkof)在〈一種紀律化的風格:羅伯特.梅普爾索普藝術中的時尚與戀物(A Disciplined Style: Fashion and Fetishism in the Art of Robert Mapplethorpe)〉中指出,梅普爾索普的作品長期與時尚、戀物、服裝、身體紀律化交纏,人體藝術經常帶有被精密設計過的風格外殼;阿洛娜.普拉多(Alona Prado)則在討論男性裸體時提出,梅普爾索普的照片總讓審美欣賞與情色欲望同時運作,觀者在同一張影像前,既感受到古典人體藝術的美學召喚,卻也無法抽離作品中的情色吸引力。

然而,若評論只停在形式討論,對於梅普爾索普的作品便容易過度讚頌,梅普爾索普作品中更尖銳的部分,始終與權力、性政治、種族化凝視密切相連。理查.邁爾(Richard Meyer)在〈梅普爾索普的客廳:攝影與慾望的佈置(Mapplethorpe’s Living Room: Photography and the Furnishing of Desire)〉中分析一九八九年的文化戰爭(culture wars)時指出,保守派對梅普爾索普的攻擊,深層牽動的是對同性世界可見性的恐懼,那些影像與其周邊生活空間,共同構成了一種具有品味、秩序與審美制度的酷兒空間(queer space)。換到今日來看,米蘭王宮(Palazzo Reale Milano)的策展意義,便在於它重新打開這種空間,使觀眾再次意識到,人體影像在這裡同時也是一種生活形式的痕跡。

同樣難以繞開的,還有柯貝納.默瑟(Kobena Mercer)提出的批判。默瑟在〈閱讀種族化戀物:羅伯特.梅普爾索普的攝影(Reading Racial Fetishism: The Photographs of Robert Mapplethorpe)〉中提醒,黑色男性身體在梅普爾索普鏡頭下,經常同時承載古典裸體語法與白人文化對黑人性能力、野性與肉體性的既定投射,當人體藝術被處理得越純淨、越完整、越接近雕塑,那種去歷史化的力量也可能越強。強調古典、完美、比例與雕塑感,確實有助於觀眾重新理解其形式成就,另一面,這樣表達出來的鏡頭語言也容易將影像內部的種族與權力問題包覆得更平面化,這正是觀看梅普爾索普時最需要保留的警覺——表面的乾淨,往往伴隨著更深的骯髒的權力痕跡。

也因此,「羅伯特.梅普爾索普:慾望的形式」值得探索之處,不只在於它整理了一位經典攝影家的創作譜系,更在於它重新迫使觀眾面對一個持續存在的問題——當身體進入影像(藝術)體系,觀看究竟如何同時攜帶愛慕、支配、崇拜、商品化與歷史暴力。米蘭王宮這次的回顧展,提供了一次極好重新閱讀的機會,它讓梅普爾索普離開新聞式的爭議框架,也讓人重新理解,他真正高明之處,落在如何用極冷靜的攝影秩序,保存慾望最灼熱、最不安、也最難被簡化的部分。對今日的觀眾來說,這場展覽的價值,正在於形式與批判得以同時存在,少了其一,梅普爾索普都會變得過度扁平。

不可轉載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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