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26.2026

【2026 女影】「短短」時間裡的感知與成長——《觸摸光的軌跡》、《小小房子》、《月花》與《牛奶小姐幫幫忙》

第33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的「短短」單元,收集了兩組短片,有《觸摸光的軌跡》、《小小房子》、《月花》與《牛奶小姐幫幫忙》等作散落其間。四部作品分別來自加拿大、墨西哥、新加坡與日本,形式各自岔開,人物也橫跨迥異的生命階段;並置觀看時,一條暗線卻慢慢從彼此之間浮起。有人在失去視覺後重新理解光;有人還是孩子,便已從父親的門縫撞見雙重家庭;初經把九歲女孩推向陌生的身體;至於五十多歲的勞動者,直至三十年後才終於替長久吞下的歧視找到詮釋權。幾部電影都沒有急著替人物整理創傷,它們更願意守住知覺開始偏移的瞬間,直到那些長年伏在日常底下的裂縫慢慢顯形。

莎拉・席內(Sarah Seené)的《觸摸光的軌跡》最直接碰觸「看見」這件事本身。席內長年以 35mm、Super 8 等類比媒材工作,創作也持續涉及身體差異、慢性疼痛與障礙者再現。主角 Marie-Christine 因先天性青光眼失去視力,仍保有對部分光線的感知,生活的觸覺被轉移成另一種感知的方式,她用指腹辨認花朵,讓皮膚承接陽光,曾經看見的顏色,則繼續棲身於記憶與夢裡。席內拒絕用清晰影像替她再現一個仍然完整的世界。失焦、顆粒、色塊與忽明忽滅的光斑持續攪動視野,觀眾也因此無法安坐於慣常的觀看位置。席內曾提到,片中部分影像經由光學印片機重新翻拍 Super 8 與 16mm 素材,並使用 bipack 疊片及直接膠卷作畫。拍攝當下,她甚至無從立刻確認結果,只能等沖洗與數位化完成,才知道影像究竟生成了什麼。膠卷於是把等待與不確定性一併留在影像裡,也使拍攝本身貼近 Marie-Christine 重新摸索感知的過程。

本片離開了障礙影像常見的憐憫視角;真正遭到撼動的,是觀眾對「觀看能力」的預設。 Marie-Christine 沒有失去感受世界的能力,她只是無法再依循視覺本位的規則觀賞世界。當 Marie-Christine 與同樣具有視覺障礙的兒子 Liam 談起太陽、光的運行與宇宙,感知便不再封閉於她一人的身體,而開始在兩代之間流動。席內也為視障觀眾製作口述影像版本,並在 REGARD(薩格奈國際短片電影節)世界首映翌日安排口述影像場,使片中的反健全主義一路伸進放映制度本身。當作品談論看不見,它也必須重新思考誰被預設為電影的觀眾。

勞兒・查爾斯(Lau Charles)的《小小房子》(Casa Chica)則把這種「晚一步才學習及理解」的知覺錯位帶進家庭。在墨西哥語境裡, 片名的「casa chica」常指已婚男性在主要家庭外的另一個家庭。查爾斯稱其為一種「公開的祕密」,而這個祕密也曾實際穿過她的童年。她曾在訪談裡回憶,疫情期間,她原想透過母親與哥哥重新談父親的缺席,最後卻發現:對於自己究竟何時知道另有一名同齡異母姊妹,三個人的記憶竟各自停在不同的時間與空間。記憶彼此錯位,最後也成了電影本身的形式。片中先由五歲 Valentina 經歷父親帶她與哥哥 Quique 前往另一個家的星期天;隨後,同一段記憶又由十一歲的哥哥重新走過。攝影機貼近孩童的高度,妹妹只能從玩具、陌生女孩與大人失常的語氣裡嗅到異樣,哥哥卻已經看懂那些始終沒有被說破的事情,也因此過早接住成人關係留下的重量。

查爾斯曾說,這幅雙聯畫建立在年齡與性別兩條軸線上,她關心女孩被期待如何反應,也關心男孩被迫承擔什麼。如此一來,父親擁有另一個家庭逐漸離開私領域醜聞的位置,顯露出父權結構如何進入孩子的情感教育。當愈來愈多觀眾告訴查爾斯,自己也曾經歷相似的家庭史,「小小房子」便不再只是那間狹小公寓,它開始包括一整代孩子被迫縮小情緒、提早理解成人世界的童年空間。

宋嘉恩(Grace Song)的《月花》把「身體早一步知道」推向一場近乎末日的感官狀態。故事停在千禧年前夕,九歲的 May 第一次月經來潮,懷孕的母親陷入長眠,鄰居則反覆播放〈Hour of the Flower〉的詩詞朗讀,日食逐步逼近。May 習慣整理散落的菸蒂,反覆以手指確認花朵,聲響與周遭細節也總比旁人更快抵達她的身體,彷彿一名神經多樣的孩子,面對幾乎未經過濾的多重感官刺激,於是,當血液進入她原本的日常,身體本身也成了變動的一部分。

這個時間差,也讓《月花》的成長敘事逐漸偏離熟悉的方向。May 正在經歷女性身體第一次顯著的變化,身旁的母親則被另一種女性身體經驗拖入疲憊與沉睡;兩具身體被放在不同的生命刻度上,彼此之間卻沒有形成一條平穩的成長道路。日食逼近,森林逐漸失去熟悉的尺度,母親近乎幽靈般地停留在屋內,外部世界與 May 的身體一起偏離原先可以依循的秩序。而《月花》真正撬動的,也正是「成長」本身的穩定含義。當身體比理解更早跨過界線,長大便不再只是向成熟前進,它同時意味著必須開始承受那些早已存在於女性生命周圍的角色期待與身體責任。

到了宮瀬佐知子的《牛奶小姐幫幫忙》,壓抑已經累積了三十年。五十多歲的明美配送牛奶多年,每天和女同事穿上相同制服、騎著相同車輛,在出發前集體喊話。攝影師兼編劇迫あすみ曾解釋,開場刻意將她們強調成「群體的一員」,直到故事推進,個人的生活才逐步從制服底下顯現。明美與年輕同事麻衣的相遇也讓時間忽然折返:自己年輕時吞下的屈辱,數十年後仍原封不動地落在另一名女性身上。忍耐到了這裡忽然有了另一張臉:明美是在年輕女人身上重新看見自己的過去,才終於認出那些早已被她活成日常的傷害。

迫あすみ曾旁聽 2018 年日本醫學院不正入試事件相關訴訟,許多不同年齡的女性原告都提到,她們站出來也因為不希望更年輕的女性再遭遇同樣待遇。東京醫科大學長年調整女性考生成績的事件其後引發文部科學省全面調查;相關研究也指出,多間醫學院存在不同形式的性別差別待遇。《牛奶小姐幫幫忙》把這種制度問題縮進一間乳品公司,再再讓它一路膨脹成失控的黑色喜劇。迫あすみ曾指出,她在商業影像裡很少看到中年女性成為具有慾望與行動力的主角,年長女性經常只剩母親、妻子或被高度角色化的形象;宮瀬也有相似觀察。兩人於是讓明美的憤怒直接取得行動。工廠場景甚至把階級直接做成高度:主管站在上方,基層員工留在下方,而電影最終讓這套垂直秩序真正翻了過來。大阪亞洲電影節最終以「激烈又帶遊戲感」形容此片,並給予芳泉短片獎特別提及。

四部作品真正值得並置之處,在於它們始終拒絕把「經驗」壓縮成一種可以互相替代的感受。席內從障礙者的位置改寫觀看,查爾斯則回到一段被成人祕密提前塑形的童年。宋嘉恩把初經交予女孩的神經多樣性,宮瀬佐知子最後將憤怒放進一具被職場磨耗數十年的中年女性身體。她們的位置彼此有距離,電影也沒有急著替這些差異尋找共同出口。真正反覆發生的,是知覺本身重新排列:光改從皮膚抵達,家庭祕密撐裂孩子原先理解世界的方法,月經讓童年的時間突然失速,而日復一日的配送,終於把數十年的忍耐積成再也吞不下去的怒氣。

「短短」在這四部作品中呈現出的力量,正來自對這類瞬間的敏感。它們截住某個人終於察覺自己一直活在何種世界裡的瞬間,也讓那些被日常反覆磨平、幾乎失去輪廓的經驗,再一次碰到人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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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碩士。現為《CLABO實驗波》主編、IATC國際劇評人協會會員。創作與研究主要關注無性戀及親密關係的情慾政治,同時關心記憶與檔案如何經由敘述被重新組織與建構。在實踐上,特別重視互動與對話所形成的共同創作關係。著有非虛構《那天,他們自一〇一工地墜落》、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 任何合作、邀約信箱請寄至:johan@fliperma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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