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年度主題為「非分擾動 Into the Drift」,思考個體如何在變動的疆界與關係中重新確認自身位置。導演達諾・加西(Dano García)的長片《登入米奇》(Mickey),被安排於「現身逾越」此酷兒單元,片中以主角米奇(Mickey Cundapí)從青少年時期留下的大量網路影像出發,重新進入一段長達十餘年的生命記錄。女影稱其影像實踐具有「跨-電影」(transcinema)之潛能,這個「跨」(trans)真正值得追問之處,正在它如何穿過紀錄片慣常區分的拍攝者與被攝者、現在與過去,也穿過影像保存與自我詮釋之間原本看似穩定的界線。
二〇一一年,加西以短片《Venecia, Sinaloa》接觸因皮卡丘斯水壩而改變的墨西哥聖馬科斯,後來持續拍攝數年,完成首部紀錄長片《Los reyes del pueblo que no existe》(Kings of Nowhere,2015)。水壩建設使當地大部分居民離開,電影跟隨仍然留下的三戶家庭生活。加西曾回憶,最初原想從受害者的位置處理居民的迫遷經驗,實際與當地人相處後卻發現,預設的敘事無法解釋他們為什麼仍願意留下,於是捨棄原有腳本,讓拍攝跟著居民對地方的理解重新發展。《Kings of Nowhere》最後留下大量的日常生活,政治暴力並未被轉譯成一套直接的因果說明。這種對預設敘事保持警覺的工作方法,十年後仍能在《登入米奇》找到痕跡。
二〇一八年的短片《The Girl with Two Heads》則讓加西的鏡頭進一步靠近身體與自我感知。電影跟隨十八歲的 Anne,在家庭與健身房之間處理她對女性身分形象與觀看的理解。到了《登入米奇》,這兩條創作軌跡逐漸會合,拍攝仍然關心人物如何在既有環境裡描述自身的位置,只是這一次,被拍攝的人早已擁有自己的攝影機,為自己留下數量驚人的影像。加西與米奇都來自錫那羅亞州的馬薩特蘭,曾就讀同一所天主教學校。兩人在當時並不熟識,加西卻記得年少的米奇帶著妝出現在學校,也看過她上傳網路的影片。二〇一三年前後,加西因為那些影片找到米奇,原先只打算拍攝短片的加西,看見米奇後來拿出保存多年素材的硬碟後,才逐漸發展成長片。兩人之後在墨西哥城同住,友誼與電影幾乎是同時間擴延。webcam 隨時就可以打開,朋友也會來家裡,生活如常,兩人還在影像其中談論影像應該留下什麼。最終完成的《登入米奇》,不能只視為導演花十年「跟拍」一名跨性別女性的單向互動,這十年同時改變了拍攝雙方,加西也在製作期間逐步確認自己的跨性別身分。作品於是從傳統紀錄片中一方向另一方投注的觀看,轉成兩個人共同整理自己如何走到今天的過程。
電影開頭已經把這種關係表露得十分清楚,米奇把皮膚塗成綠色,讓自己的身體成為綠幕,數位影像得以直接覆蓋其上。她曾在十一歲左右開始使用 webcam 錄下自己,此後又進入 MySpace、YouTube 與其他社群平台。那些低解析度影片在今日看來帶有明顯年代痕跡,對米奇而言卻曾是確認自身可能性的場所。她曾在訪談中提到,網路讓她第一次接觸到其他跨性別者,也讓生活於保守環境中的自己看見另一種生活方式。跨性別文化研究者蘿拉.霍拉克(Laura Horak)曾指出,跨性別者製作的出鏡影片(talking-head video)與紀錄,讓原本經常由醫學或主流媒體代言的身體開始取得自我敘述的位置;平台的通俗形式也降低影像生產門檻,使年輕跨性別者得以將自身經驗帶入公共領域。然而霍拉克同時提醒,出鏡影片經常透過快速的時間壓縮,淡化身體前後巨大差異的成本。
然而,《登入米奇》刻意遠離這種整齊的呈現方式。加西談到剪輯時曾強調,他們無意將跨性別經驗簡化成由 A 走向 B,再順利抵達 C 的路徑。加西選擇頻繁回返電影裡的時間,讓青少年時期的米奇與成年後的米奇相遇,曾經沒有語言說出的感受被今日的日記補充,重演不清楚的記憶。
片中大量 webcam、手機、監控影像、多視窗、avatar 與 glitch 的說服價值,,在於它們本來就存在於米奇的生命史。那顆硬碟不是導演為了作品建立的資料庫,影像多半先於電影而存在。一段材料成為「檔案」,往往發生在它進入新的文本與觀看情境之後,影像原有的意義也會隨重新使用而變化。米奇十幾歲時錄下的自己,到了三十歲左右重新觀看,已經產生新的時間距離。《登入米奇》的舊影像沒有成為今日身分的證據,而米奇重新決定它們可以用來說明什麼,這是極具互動性的方法。

電影作者(加西)的身份真正開始變得特殊,是加西把最初剪出的短片交給米奇看,同時錄下她觀看與回應的過程,這些反應後來也成為長片的結構骨架。兩人會在鏡頭前討論哪些片段調整,連米奇隨口要求畫面加入一隻小鴨,也被保留在最後的電影中。
片中與家人的重演也可以如此理解,米奇的家人同意重新演繹若干過去經驗,加西將這個方法描述為一種「非懲罰性的對質」,暫時鬆開了紀錄片對事件的原始依賴,讓當時刻的身體記憶與表演介入歷史敘述。《登入米奇》裡的重演同樣沒有承諾恢復當年唯一正確的版本,它讓過去重新發生於今日的關係之中。曾經參與一段記憶的人,如今需要再次站進那個故事,也必須面對米奇已經取得的敘述位置。「非懲罰性」並非取消傷害,也沒有要求米奇原諒任何人;它讓米奇獲得了這次相遇的完整主導權(當然,還是保有互動性,這是我認為極其可貴的地方)。
酷兒創傷經常存在於普通生活裡,未必會以重大歷史事件的形式被保存,因此檔案必須有能力容納感受、日常經驗與那些難以被檔案記錄的部分。這或許可以解釋《登入米奇》為什麼如此在意看似微小的數位殘片,米奇的私人日記更在電影製作期間加入其中。起初那只是加西建議米奇用來補充記憶的工具,後來逐漸變成包含私人思考與未寄出情書的獨立書寫。
加西與米奇把這套方法稱為「跨-電影(transcinema)」。目前而言,這更接近創作者對自身實踐的命名,尚不足以被視為具有固定形式的電影類型。加西所說的「trans」也沒有只落在銀幕上的人物身分,他強調電影背後存在一個共同工作的跨性別與酷兒社群,而兩人曾經同住的公寓在十年間也成為朋友聚集和創作的場所。一部電影可以在拍攝過程中改變方向,作者位置也可以持續被重新協商,就連已經進入最後混音階段時,加西仍拿起手機,用 CapCut 把第一場戲重新剪過,並採用那個版本,形式上的不穩定,來自一種允許作品改變自身的工作方法,卻造就了內容的極度真誠。
今天的人早已在科技上留下龐大的私人檔案,其中許多影像在被拍攝時,拍攝者尚未知道自己未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然而保存不等於當時刻的理解,真正決定意義的,往往是多年以後誰重新打開它,而誰擁有剪輯與命名的權力,這便是整理檔案需要去思考的地方及位置。
米奇在電影完成後也提到,自己如今已經沒有過去那種將所有生活公開上網的需要。紀錄片使她完成了一次極度公開的回看,往後反而希望留下更多只屬於自己的部分。《登入米奇》花了十年讓米奇回到那些早已存在的影像(現實的記憶)裡頭,最終得到的自由並非把所有過去說清楚。她取得的是重新剪輯的權利,也保留不想要公開的權利。對一部處理跨性別經驗的紀錄片而言,這樣的處理於內於外,都坐實了「跨-電影」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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