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18.2026

【2026 熱炒集】專訪蘇厚文:沿著水,走到時間顯影

問題來得比相機還早

蘇厚文二十五、六歲才擁有第一台相機。他的人生彎彎繞繞:台南長大的他家中經濟並不寬裕,晚上唸書,白天還得去工作。結束進修型的高職電子科與工作之後,投入四年的志願役軍旅生涯(義務役轉服),決定存一筆錢再決定往哪去。離開軍中,考進雲林科技大學應用外語系,才一開學,就收到大哥笑稱的「相機界的賓士」——一台 Pentax 數位相機。

同齡的人多半已走入職場,但他有一段可以慢慢詢問自己的時間:我到底喜歡什麼?最初他照著初學者的路徑學光圈、快門,加入攝影社,也去修商業攝影。很快地,他把注意力從器材移開,開始追問「怎麼拍」與「拍什麼」。他往藝術史的課堂跑,也在圖書館翻歐美攝影家的作品集。當時台灣能接觸到的攝影出版遠少於今天,書頁裡那些陌生影像讓他第一次知道,攝影的世界比手中的機器寬闊得多。攝影社老師是當地一位攝影記者,評圖時常簡單說一句「這張好」,他卻一直卡在那個「好」字裡:好在哪裡?一張照片為什麼成立?新聞攝影要求事件清楚,設計學院的學生有時拍得抽象,同一張影像進入不同的觀看系統,評價隨之改變。後來留在蘇厚文身上的,正是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2009 年大學畢業,他差點進入一間替國際品牌製鞋的大型公司。幾輪面試順利結束,在最後一關落選,因為色弱無法符合製鞋業精準對色的工作需求。多年後他可以笑看,覺得好在沒有進鞋廠,生命因此往另一個方向挪移了。做一般工作的他,下班後還繼續讀攝影理論、拍影像。逐漸又覺得自己卡住時,有人介紹他去聽鍾易庭的課,教室裡很少出現老師一路講到底的情況,一件作品、一篇文本被丟到學生面前,每個人都得說出自己看到了什麼,也得承受別人的追問。他形容每堂課都是一次洗禮,可以從下午兩點開始上課,但因為討論熱絡常常拖到半夜才結束。

思考與觀看慢慢打開之後,他感到還缺少實務拍攝與創作經驗,於是於2014年左右辭掉工作,用志願役存下的錢,進入視丘攝影藝術學院日間部一年制完整學程。學費、底片、藥水與相紙加起來高昂,多年存款習得暗房、階調、視覺語言、靜物拍攝等技術與觀念,也換來成另一種理解攝影的方法。視丘創辦人吳嘉寶拿國外時尚雜誌、繪畫與攝影作品進課堂,讓學生分析明暗、方向、動態等視覺語言,再從單張影像走向三聯作,並且思考照片與照片之間的關係。最後,問題一路走到攝影書:照片如何排序?一張影像為什麼被選進來?翻頁前後如何建立關係?此外,當時我也常在視丘的圖書室閱覽書架滿滿的國內外攝影書,從中累積自己的攝影書觀看經驗。

視丘的畢業條件原本包括完成三本攝影書。

「然後我一本都沒做出來。」蘇厚文笑著說。

那時候腦袋裡塞進太多新方法,作品拍了,週評做了,他還來不及把它們消化成一本真正成立的書。這個空缺後來留了很多年,直到他沿著一條溪走了十年,才慢慢長成形。

沿著溪流,把十年編成一本書

2014 年,蘇厚文搬到新店安坑。住處靠近溪流,新店溪往上游接到北勢溪、南勢溪,再往烏來、石碇與山區延伸。初來乍到,那些地方都很陌生。他只是開始往水邊走。

下游、橋梁、河岸、公路、山區、遊樂園、墓地;釣魚的人、練龍舟的人、偶然站在水邊的人,陸續進入照片。有些地方他事前查過,有些是走著走著才碰見。生活邊的一條溪,在反覆步行與拍攝中愈來愈深,也愈來愈難用一句「風景」收束。水在流,地方在改變,他後來把這段拍攝描述為一種收集,收集那些持續發生、又持續消失的人事物與地景,自己的觀看也一起移動。

蘇厚文《流動的邊界》攝影書, 2024年7月日本「赤々舎」出版。圖片/蘇厚文提供

《流動的邊界》(Something Vibrant)從 2014 年拍到 2023 年。十年很長,長到一個拍攝題目會逐漸脫離最初的計畫,長成生活的一部分。前期照片地景較多,人物自疫情後走進。他沿溪遇見陌生人,很少一開始便舉起相機。有時第一眼已經知道自己想拍,有時關係漸漸打開,肖像拍攝才發生。

《流動的邊界》書裡有一張紅河谷的作品,溪流中兩個年輕人站在河裡的照片就是這樣來的。他先在橋上和對方聊天,取得同意後才往河邊走。前一天下過雨,石頭濕滑,他脫鞋踩著岩壁斜坡往下,為了找拍攝位置差點整個滑出去。照片最後只留下一個瞬間,拍照以前的交談、試探、危險和彼此允許,全部停在畫面外。對蘇厚文而言,攝影也因此逐漸成為一種進入現場的方式。

2019 年,他第一次把已經拍攝四、五年的作品做成 dummy,帶進 Photo ONE Portfolio Review。來自不同國家的評論者:攝影家、策展人與出版人坐在桌子另一端,短時間內反覆看同一批照片,也反覆對他同一件作品進行意見交流。赤々舎社長姬野希美就在那裡看見《流動的邊界》攝影書的出版輪廓,提出未來合作的可能。原本預計幾年內展開的計畫撞上Covid-19疫情,台灣與日本之間只剩 email 與訊息往返,出版一度像是懸在遠處。直到2024 年兩邊才終於真正進入編輯與印刷。

等待的幾年裡,他開始探索攝影書的製作與出版,並不覺得「出書」僅止於作品完成的最後一道包裝。他分享美國學者 Jörg Colberg 的《Understanding Photobooks》從單張照片、編輯、排序一路談到設計、製作與市場,開始知道一本書裡的空白、紙張、跨頁與尺寸都會改變作品。2019 年的自製的 dummy到2022年的大尺寸版本,都像一次次排演;真正和赤々舎進入製作後,成本、印刷開版與閱讀順序又要求他重新思索,並且與設計師、社長共同交換意見。最後出版的《流動的邊界》為 305 × 235 mm、152 頁、精裝,書籍設計由他的伴侶周芳伃負責。

周芳伃也讓「做書」進入另一段更私密的關係。兩人最初在讀書會認識,蘇厚文因為想把自己的作品做成手工書,跑去向身為設計師的她請教,後來成為伴侶,也逐漸形成長期合作。2022 年,他們共同製作《相互愛上殺害後再彼此相愛》,把日常裡彼此拍攝的照片放進同一本書。最初蘇厚文想自己選圖,周芳伃問他:「為什麼是你決定?」兩人最後把權力拆開,一人的影像放左頁,一人的影像放右頁,再共同處理作品挑選和順序。攝影書在這裡成了一次觀看權的協商:誰可以拍?誰決定留下哪一張?親密關係裡的人,在鏡頭前願意讓對方看到多少?兩人也持續追問「想不想被看見」與「希望如何被看見」。

蘇厚文、周芳伃《相互愛上殺害後再彼此相愛》, 2026年6月「亞熱帶訊號:台灣當代影像生產」聯展,於Shop–House by DECK,新加坡芽龍。圖片/蘇厚文提供

早年的蘇厚文從什麼叫一張「好照片」到十多年後,問題已經移到照片與照片之間的敘事。《流動的邊界》沒有替新店溪建立一份完整地誌,它留下的是觀看在十年間如何改變。水位漲落,草木枯榮,有些地方消失,有些人過世,有些照片隔了幾年才在書裡找到彼此。蘇厚文自己回頭看,這條路更像一場長時間的自我審視:每到一個階段,發現自己還缺什麼,就再往前補一點。

消失以前,再多看一眼

《流動的邊界》出版後,蘇厚文創作沒有止於溪流文化。

現在他更常往兩個地方跑:台南南山公墓,以及花蓮震後修復中的寺廟。兩個新計畫真正把它們牽連在一起的的其中一個關鍵:時間。南山公墓的墓葬跨越不同歷史階段,部分區域正面臨遷葬與拆除;花蓮的寺廟則停在地震後一階段又一階段修復的工程裡。前者隨時得面對消失的文化地景;後者錯過修復的歷程,眼前的狀態與景觀便再也不會出現。南山公墓也是一條從陌生走向深入探尋的路。蘇厚文原本和許多人一樣,對墓地有忌憚。直到拍《新北南計畫》時,跟著地方文史工作者進入安坑第三公墓,知道附近曾有白色恐怖槍決地點,越深刻了解,也才逐漸敢獨自走進墓園。如今回到故鄉台南拍南山公墓,他開始注意到一座墓遠超過一塊墓碑:整體構造、磁磚或不同的宗教形式,以及它與周邊地貌的關係,全都在說不同時代的人如何理解與建立死亡的文化。只拆下一塊石碑保存,很多東西仍會跟著現地消失。他因此反覆問自己,攝影在文化保存裡能做什麼,創作者如何詮釋當代議題與在地連結,拍成又一組獨特的作品。

花蓮的計畫來得更偶然。他原本去看另一座廟,途中經過一間正在修復的寺廟,與廟公寒暄進入廟裡觀看當下即決定接下來以此為下一個拍攝計劃。吸引他的問題慢慢浮出來:修復到底在修什麼?修復前後神像的處置?地震破壞一個空間以後,人怎麼決定哪些東西留下、哪些重新蓋?一座廟被重新拼起來,材料、記憶、信仰與時間也同時接受重新選擇。對他來說,他更在意那個「看不見的地方」與「處於改變中的狀態」。

回頭看,這似乎也是蘇厚文一路以來觀看世界的方法。一樣東西往往在生活裡停留很久,直到某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無法繼續略過它。

蘇厚文《白日屯雷》, 2025年11月「桃園美展」展覽,於桃園展演中心。圖片/蘇厚文提供

他過去也留下過這樣的影像。年輕時寄住親戚家時,他也記得家人因為宗教信仰的緣故,在門、花盆、樹葉等普通物件貼上一個圓點,相信這個小圓點可以賦予物品靈性;長大後,這個記憶進入自己的創作,使他開始想:一個極小的標記,為什麼信仰能改變我們看待尋常物件的方式?後來於2025年透過現地創作方式做了《白日屯雷》作品,同時也獲得當年桃園美獎攝影與錄像類入選。

這幾年,另一條路也逐漸成形:攝影書評論

做自己的書、替其他攝影家編書以後,蘇厚文也觀察到台灣缺乏長篇幅討論攝影書的評論。他認為應該文學、設計、音樂等不同領域的人都進來讀攝影書。一本文學作品可以有人談敘事或歷史背景;電影也有不同流派的評論;攝影書同樣有作品內容、照片順序、紙材、裝幀、留白與翻頁節奏等複雜的問題,卻常在介紹作者與作品題材之後便停下來。他閱讀 Bettina Lockemann 的《Thinking the Photobook: A Practical Guide》,開始更仔細地想「讀一本攝影書」到底可以發生什麼意識。所以他現在寫評論時,從一個很簡單的讀者位置開始:第一次拿到這本書,我看到什麼?為什麼是這個尺寸?照片與照片之間,以及照片與整體的關係為何?這麼大片版面留白改變了什麼?文字和圖片之間產生的意義?他想記錄一個讀者實際走進書裡的路徑,也希望評論替陌生讀者開一扇門。這個想法與南山公墓保存團體面對的困難,在他看來甚至有某種相通之處:真正困難的地方,該怎麼讓原先沒有關心的人願意走近?

蘇厚文的攝影生涯,很難找到一個戲劇性的「成為攝影家」時刻:拿到Pentax、畢業後找課、辭職進視丘;2014 年搬到安坑,開始沿著水拍攝;2019 年帶 dummy 進 Photo ONE;2024 年,第一本個人攝影書終於由赤々舎出版。中間隔著十年步行、一次次重編、疫情,以及大量沒有被選進書裡的照片。他自己總結得很簡單:每一個階段碰到一個問題,就去找能讓自己再往前一點的方法。

現在,前面是新的問題。墓地正在遷移,寺廟正在修復,一本攝影書讀到最後還能回頭,現實卻沒法翻頁。十年前,他沿著溪流練習把熟悉的世界重新看一遍;十年後,他開始關注那些正在改變的地方,等著某個狀態真正消失以前,再多看一眼。

攝影沒能替時間按下停止鍵,對蘇厚文來說,它更接近一種等待與觀看的方法:當所有東西都急著往下一個狀態移動,他願意在原地多待一會兒。待到水退了,墓碑被搬走,牆面重新補好,或者一本書終於合上;也待到那些原本太普通、太靠近日常,因此幾乎看不見的東西,慢慢顯出自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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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瀚。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碩士。現為《CLABO實驗波》編輯、IATC國際劇評人協會會員。創作與研究主要關注無性戀及親密關係的情慾政治。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一〇一工地墜落》(二〇二六)、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二〇二五)。 任何合作、邀約信箱請寄至:johan@flipermag.com
侯瀚。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碩士。現為《CLABO實驗波》編輯、IATC國際劇評人協會會員。創作與研究主要關注無性戀及親密關係的情慾政治。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一〇一工地墜落》(二〇二六)、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二〇二五)。 任何合作、邀約信箱請寄至:johan@fliperma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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