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11.2026

【2026 熱炒集】專訪莊約翰(下):藝術宮的形成——「我是因為信創作才信仰」

莊約翰第一次走入白沙屯媽祖的進香路,是在疫情打亂既有行程之後。《發爐訊息》完成時,他其實還沒有走過現場。有人問他是否理解進香歷史,他便想著隔年親自去看。後來疫情爆發,原定行程延期,他在網路上聽到信徒 call-in,抱怨這項地方活動被迫停下。那時他剛接觸不少談行動與反抗的藝術討論,心裡冒出一個很直接的念頭:既然大家不能一起走,那自己走一次。

於是他從桃園機場出發,設定終點為白沙屯拱天宮。Google 地圖顯示約一百公里,步行二十小時,他還真的按照這個數字規劃時間,以為週五晚上出發,週日以前應該能完成。真正走上路,他才發現身體完全不照地圖計算。光是離開機場周邊就花了很久,他背著小包、GoPro,穿牛仔褲,腦子裡仍想著沿路可以拍什麼。

走到新屋一間媽祖廟休息時,廟公很快看出他在做什麼,跟他說,既然已經發願,就專心走,不要一直想別的事情。那句提醒讓莊約翰停下原本的拍攝計畫。他才意識到,自己一路走得慢,有一部分正是因為都想著要找到漂亮的畫面。從新屋的媽祖廟開始,他把「做作品」的慾望暫時拋開,只留下「要走到」這個念想。第二晚,他在新竹一座橋上幾乎快撐不住,過橋後找到藥房,又在不遠處住進汽車旅館。睡了一夜,隔天清晨繼續出發。後半段他幾乎不敢坐下,怕休息之後再也走不動。週日晚上七點,他終於抵達白沙屯,和兩天前出發的時間剛好相同。到終點時,他第一個困惑是自己究竟怎麼完成的。長年做業務的莊約翰以前也拜拜,跑到哪裡都可能求土地公、求生意順利。那種關係對他來說帶著很清楚的目的。這次步行卻沒有客戶,也沒有誰檢查他是否真的走完。他後來把這件事理解成自己和媽祖之間的約定。那個約定不用對外證明,真正知道有沒有完成的人只有自己。莊約翰因此說,自己是「因為創作才開始信仰」。創作先把他送上路,身體走完之後,信仰才在那個經驗裡出現。他後來又「走」了幾次《約翰走路中》,有時跟著進香隊伍,有時選擇自己走。他愈來愈在意一個人和神明之間那種很私人的關係,也開始理解,信仰不只存在於儀式表面,還包含一個人願不願意把承諾做完。 

藝術宮也在這幾年慢慢成形。《下班後》裡有一件「藝術光明燈」,讓參觀者寫名字,祈求一年創作順利。既然有光明燈,他便替它取了「藝術宮」這個名字。2022 年《天選之人》第一次讓藝術宮擁有策展名義。莊約翰開放徵件,不設題目,參加者帶著作品計畫到未命名現場擲筊,聖筊最多的三名取得展覽機會。他故意把這套機制稱為「最公平的徵件」:學歷和論述都暫時派不上用場,信神的人可以相信神意,沒有信仰的人就把它理解成機率。結果三名入選者仍然都來自藝術學院。這讓他開始注意到,評選方法就算完全改掉,願意主動報名藝術徵件的人仍然集中在原本的系統裡。其中一名入選者洪伊又當時還是北藝大新媒系學生,她展出以擲筊分析神明性格的《人格神》。莊約翰記得她後來告訴自己,作品在學校發展時曾遭到不少質疑,經過《天選之人》展出後,她帶回校內重新完成,後來獲獎。

《藝術大普度》的起點,也來自莊約翰對藝術圈評選的疑問。他接觸基隆普渡文化時,聽到有人形容普渡的核心是照顧沒有特定去處的孤魂。供桌擺出來,不需要先確認對方的身分。莊約翰馬上想到自己認識的藝術家。許多人一直投件,也未必能得到展覽機會;那麼藝術宮能否乾脆全部收進來,讓觀眾自己決定要看誰?2023 年的《藝術大普度》因此採取全收的方式。錄像作品被做成點歌本,觀眾選到哪一件,現場就播放哪一件。他另外邀請行為藝術家進場,也找人來談民俗。原先只發出十幾份邀請,受邀者又帶來朋友,最後活動數量超過四十場。藝術宮在那一次真正變成一個需要人來參加才成立的策展計畫,與許泰英合作的《台北大拜拜》也在其中發表。兩人把台北宮廟的遶境範圍轉成桌遊,許泰英堅持廟宇建置要符合民俗知識,規則因此愈做愈複雜。莊約翰原本想把遊戲簡化,兩人還為此爭論。最後他接受這個桌遊玩起來可能很困難,把它保留成民俗知識的紀錄。《台北大拜拜》後來獲得台新藝術獎提名。《藝術大普度》結束後,他又辦藝術尾牙。動機很直接:參與活動的人投入很多時間,藝術工作又常沒有公司制度裡的年終聚餐,那就自己訂餐廳請大家吃飯。規模最大的一次辦到十三桌。莊約翰慢慢發現,自己對「作品」的興趣已經和剛開始創作時不同。他在意一個活動能不能把原本沒有關係的人帶到現場,也開始思考活動本身能否成為創作。這和他早年回到外拍社團後才明白的事其實有關。他曾經想拿手機回去示範器材沒有那麼重要,拍了幾次才發現,那群人聚在一起的三個小時,本來就主要是消遣和聊天。照片好不好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關鍵。多年後,他在藝術圈重新遇到相近的問題:人為什麼願意聚在一起,可能比一場展最後留下多少物件更吸引他。

《藝術法船》把這個方向帶進更嚴格的民俗規則。第一屆原本叫《藝術王船》,莊約翰最早的構想只是徵集藝術品,展覽結束後連船一起燒掉,送給另一個世界。他開玩笑說,藝術家家裡有很多賣不掉又捨不得丟的作品,燒掉至少還能有一次正式告別。計畫真正接觸宮廟後,他才被提醒,王船有特定用途,也有自己的時序。他想在鬼月把藝術品送給另一個世界,和王船的宗教意義對不上。經人介紹,基隆北聖宮願意協助,條件之一就是改稱「法船」。他原先以為最後只要找地方點火,到八斗子那天,現場已經有道士與完整科儀。宮廟沒有把這件事當成藝術圈的表演道具,既然神明答應幫忙,他們就按照自己的規矩辦。莊約翰也因此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借用民俗形式時,對方有不能退讓的內部原則。第一屆結束時,他曾覺得雙方各自理解同一把火,合作就能成立;到了第二屆,他才更明顯碰到界線。活人的肖像放上法船,宮廟方面會顧慮,誰來點火也有規定。藝術家若堅持自己的作品形式,策展人同樣不能隨意為他替換。莊約翰開始承認,藝術與民俗的合作很難只靠一句「跨域」說完。

第二屆《藝術法船》也讓「重複」成為他的問題。藝術圈期待新作,他卻正在做一個每年回來的儀式。他一度想替第二屆加上新的概念,後來反而問自己,為什麼重複就需要被解釋成缺乏創意?祭典正是靠固定時間再次發生才延續。第二年真的做下去,事件自然已經不同。有一名研究通靈的朋友替一個亡者詢問能否參加徵件,理由是對方死後常看展,開始想創作,卻沒有身體可以完成作品。莊約翰答應收件,最後由媒材轉印完成,再跟著法船燒掉。他從這件事得到的感想很樸素:有想法還不夠,人活著能把東西做出來,本身就是身體提供的條件。另一批準備燒掉的舊畫,後來被認出可能出自農民運動畫家陳來興。原先只是有人整理工作室後覺得畫作破損,想送上法船;台南市美術館修復人員到現場查看後,認為其中保留的材料本身也有研究價值。最後策展團隊聯絡家屬,作品沒有全部被燒掉。原定送往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在法船途中重新獲得現世的保存理由。這些意外使莊約翰逐漸接受,策展計畫每年維持同一個核心,也會因參與的人改變內容。

近兩年,他的注意力又往自己的家庭移動。「度口計畫」處理父親與岳父,也重新調整他和創作的關係。莊約翰回頭看前幾年的展覽,承認自己花了大量時間和自己的錢,心裡多少仍希望得到藝術圈肯定。大型活動一場接一場,他也愈來愈清楚資源消耗到什麼程度。做到父親相關作品後,他開始覺得,創作可以從自己能處理的事情出發,不必每一次都把規模往上加。他甚至因為把作品拿給妻子看,讓妻子第一次上網搜尋「莊約翰」,過去那些報導才一起出現在家庭生活裡。從那之後,他花自己的錢做大型活動也多了一層現實限制。所以第三屆《藝術法船》原先打算暫停,後來桃園會展中心提供場地與經費,他才決定再做。新的問題來自日期:展期沒有落在鬼月,也配合不了北聖宮原有的儀式時序。他這次乾脆把法船轉成虛擬形式。參與者交出數位作品,作品經過「燃燒」後便約定不再展出。莊約翰真正想問的是,一個數位檔案今天還有沒有可能被徹底消除。影像只要上過網,可能被平台保存,也可能進入人工智慧的訓練與記憶;螢幕上的火燒過之後,原始檔仍能被複製。民俗儀式裡的焚燒依靠物質真正消失,數位世界卻很難提供同樣的終點。

連莊約翰自己都對虛擬法船抱著懷疑。他是白沙屯媽祖信徒,親自走過一百公里之後,很難把螢幕上的儀式感受成同一回事。可他沒有打算先替問題下結論。他想到早年的《晚安》:以前他也不相信沒有見面的關係會產生那麼實際的迷戀,最後是自己真的經歷過,想法才改變。現在他仍用相同的方法處理虛擬儀式。他說得很清楚:「我是用辦展來回答我的問題。」對他而言,想通只能完成一半,作品必須發生,身體進入之後,答案才可能改變。藝術宮的下一步也因此沒有被寫成固定計畫。龍山藝術宮曾經有過實體空間,他和兩名夥伴一起申請龍山文創基地,希望做一個平常就能讓人進來的地方。後來夥伴陸續離開,租金與行政要求增加,他自己撐了一段時間,最後確認單靠個人很難長期經營。現在藝術宮回到策展品牌,他仍想過未來若有足夠資源,可以成立「藝術陣頭」,讓藝術家真正進入地方祭典參與演出。對莊約翰來說,藝術宮如果真能成為一個「宮」,長期來看就不該只依附在宮主本人身上。誰有能力經營,誰就接手。

這和他四十歲剛拿起相機時已經差得天差地遠。那時他想知道怎麼拍得比別人好,後來進課堂,問題變成自己為什麼要做;做到今天,他更常問一件事情能不能讓其他人一起參與,以及一個方法重複幾年後會發生什麼。他仍然做業務,也沒有把藝術當成全職職業。這反而保留了他很特殊的位置:藝術沒有取代他原本的人生,它被塞進工作和家庭已有的時間裡,長期和那些現實摩擦。莊約翰很少把自己說成一個有完整計畫的人,他回顧重要作品時,常說「不小心」或「我那時候也沒想那麼多」。連同思考這長達快十年的藝術創作過程,其實他遇到問題後,很少只停在評論。他會找場地,真的發出徵件;會因為別人說進香需要田調,就自己走到白沙屯;也會在知道法船有宗教規矩後,再去調整下一屆的方法。藝術對他最大的作用,最後落在這種實作上。四十歲以前,他的人生很少需要處理「自己究竟怎麼想」;十年後,他仍沒有急著建立一套答案,只是已經有一套方法。如今他再談創作,已經很少回到器材或技法,更在意一件事情做下去之後,自己有沒有改變看法,下一次還願不願意繼續做。問題來了,就做一次。做完,再決定自己相信什麼。

很多年前,那一百公里讓他第一次相信自己和媽祖之間有一個約定。如今藝術宮還在變,法船也換了新的形式,他仍然用同一種方式確認關係:先做完自己答應的事,再看心裡究竟信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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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瀚。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碩士。現為《CLABO實驗波》編輯、IATC國際劇評人協會會員。創作與研究主要關注無性戀及親密關係的情慾政治。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一〇一工地墜落》(二〇二六)、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二〇二五)。 任何合作、邀約信箱請寄至:johan@flipermag.com
侯瀚。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碩士。現為《CLABO實驗波》編輯、IATC國際劇評人協會會員。創作與研究主要關注無性戀及親密關係的情慾政治。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一〇一工地墜落》(二〇二六)、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二〇二五)。 任何合作、邀約信箱請寄至:johan@fliperma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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