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蔡國強的藝術》:讚嘆藝術!

以火藥藝術享譽國際的中國藝術家蔡國強,在鏡頭的捕捉下,娓娓道來自己的創作心歷,同時他腦海中醞釀著一股野心勃勃的畢生計畫。
看完《天梯:蔡國強的藝術》,我只能說,藝術真的是人類史最美麗的存在。《最後的蘇格蘭王》導演凱文麥唐諾拍攝的這部 Netflix 紀錄片,導演與受訪者蔡國強兩位藝術家的互相交流,譜寫出這部獻給藝術的絕美紀錄片。

《天梯:蔡國強的藝術》獻給藝術的佳曲有三,其一是探索人文思想的一脈相承。片頭簡短描述火藥的發展,原先是中國古人研究長生不老煉金術所研發的產物,隨著時間發展成武器的槍砲、節慶娛樂的煙火,今日被蔡國強作為藝術媒介。藝術是什麼?誕生目的為何?在蔡國強腦海中幻化成美麗載具的火藥,最早只是人類追尋長遠永存的野心,正如藝術家們總是渴望藉由藝術留住的永恆霎那,心態一般,都是追求著一種永恆存在的美感,也使得藝術的意境更加淵遠流長。

其二是藝術往往在意想不到的機遇誕生。透過訪談、照片、歷史資料,觀眾得以回顧蔡國強的經歷,讓觀眾更加了解這位藝術家。生於福建泉州的一個書畫家庭,父親是位地方有名望的畫家,從小便受文藝氣息薰陶。八歲時發生的中國文革,從此影響他的一生,他加入了焚書的行列,根據他在片中的說法,他從燒書的過程獲得快感,或是到後毛澤東時代,中國社會風氣的開放使得他能大展長才。文化大革命看似一場滅絕文化的歷史悲歌,卻也因此造就蔡國強藉由燃燒,深受啟發與影響,使得火藥、爆炸、破壞成為他的創作手段,對於心靈壓抑的抒發以及詮釋,成為他作品中一而再,再而三呈現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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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是藝術與當代政治上的拉扯。蔡國強在 2008 年毅然決然回到中國與共產黨政權合作,擔任北京奧運開幕、閉幕式的煙火設計,引發廣大爭議與反彈,在鏡頭前他不解地說:「世界上所有藝術家都會為自己的國家做奧運,為何中國就不一樣」。北京奧運的成果或許備受好評,但他在 2014 年再次與中國政府合作設計 APEC 會議開幕式的煙火,則是遭受打擊,一方是政府的好大喜功,總想藉由國際盛會宣揚國威;一方是代表官員的傲慢,認為藝術家就該為國家服務。雙方的夾擊下,使得蔡國強原先的設計理念逐漸在過程中被沖淡,電影鏡頭清楚地捕捉到多個時刻,蔡國強的眼神流露出情不自禁的失落與疲憊,最後的成果缺乏了靈魂,少了蔡國強念念在茲的環保理念,淪為大場面的空殼秀。
《天梯:蔡國強的藝術》還呈現幾個蔡國強重要的代表作,包括知名的裝置作品《撞牆》,群狼上百隻跳躍天際,呈現一道完美的流體曲線,卻一隻又一隻撞擊上透明的玻璃牆,作品捕捉強力碰撞的瞬間,生理與物理慣性的完美衝擊,而牆角數隻墜落的孤狼站起,往隊伍最起點走去,無限輪迴油然而生。還有 2014年在上海演出的爆破藝術《Elegy》,以生物可分解煙火粉末作為媒介,詮釋著環保的理念,五顏六色的煙霧瀰漫水面與天際,逐漸拼湊成生物意象,破壞意味十足的爆炸卻成為讓人屏息的生命畫作,美得讓人無法置信。

電影的尾聲,蔡國強決定在 2015 年再次挑戰《天梯》計畫,策畫打造出高達 500 呎的通天梯子。這裡才是《天梯:蔡國強的藝術》最美麗的藝術贊歌,《天梯》前後耗時了 21 年,中間數次執行都以失敗告終,惡劣的天氣影響、失火的疑慮、甚至是 911事件都造成影響。藝術作品的瞬息萬變,在《天梯》中有了實際的體現,藝術作品吸引人之處就在於,這完完全全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產物,藝術家有再高的才氣,要是環境、命運、機遇不配合也無處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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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藝術家很容易,因為他們可以做任何自己沒做過的東西,但所有的藝術家都會在成名後面臨一個難題:自己為何而作?要如何繼續挑戰自己?《天梯:蔡國強的藝術》有一段,蔡國強在 APEC 會議的黯然打擊後,來到民間尋找與素人藝術家合作的可能,希望能藉由這些人看到自己年輕時創作的影子,重拾創作的感動。《天梯》的靈感來源,來自於蔡國強小時看見電視上火箭發射的畫面,在知道自己無法前進太空後,便夢想有一天能用自己的方式登上宇宙,與未知的世界建立連結,於是決心重拾計畫的蔡國強,更加有決心,也更加在他身上看見藝術的偉大力量,電影一幕他鑽進熱氣球之中,宛如孩子一般,想在彎曲弧面上爬得愈高愈好,他仰躺在潔白的表面,猶如回歸純潔的母體子宮,極為優美典雅。

最後,《天梯》終於在 2015 年 6 月,在自己的故鄉福建泉州實現,看著火苗一階一階拼組成直達天際的梯子,我心中莫名竄出一股暖流,當年那位看著火箭升天的孩子,經過多年努力,終於建造出屬於自己的「火箭」,直直飛向夢想中的未知天堂。成功後,他對著視訊連線觀賞的祖母興奮問:「你孫子有沒有很厲害」,宛若一個好勝心強的男孩,炫耀著自己的功績,渴望得到他人認可。

《天梯:蔡國強的藝術》美得真摯誠懇,一個微不足道、看似荒謬的夢想幼苗,逐漸成長為支撐起藝術家的壯碩樹幹。片末蔡國強憐惜地看著痛哭流淚的妻子,追夢過程中最支持他的人,天梯的火焰早已熄滅,卻永遠澆不熄他們心頭燃起的火苗。兩人看著逐漸破曉的清晨,像是面對未知的未來,實現了 21 年心願的蔡國強,未來會如何繼續走,我們不得而知,或許蔡國強本人自己也無解,但藝術已成永恆,供我們讚嘆與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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