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無感到有感〉之一

這幾年不知該說自己年紀漸長,智慧終於漸開?還是歲月在我心頭,刻下善感的因子?菲比在這為期不長的一段時間中開始、逐漸、大量意識到生活中有太多「莫名其妙」以及「值得吃驚」的現象與事件。好多時候我們繼續麻木,以為假裝看不見就會平復,但答案既公平又公正地回覆:「絕對不會」!並且逐漸惡化中!就在這段時間,菲比重新翻看 2008 年鍾順龍「文明風景-里程碑」系列作品,看見了當時我的訝異、疑問與期待,因此寫了一篇文字〈從無感到有感:以鍾順龍「文明風景 ─ 里程碑」系列作品為例 之一〉聊慰一下過往逝去的我,也鼓勵現尚行於世的我。

02-順龍參展作品

摘要

菲比試以藝術家鍾順龍自 2007 至 2013 年間拍攝之「文明風景 ─ 里程碑(The Marker)」系列作品,探討藝術家對世界有感而起之創作,到開啟觀眾從無感至有感間之感知歷程。

「文明風景[1]」上演一場無聲發生,卻帶來巨變的現世風景。藝術家不帶任何主觀情緒與價值判斷,僅以一名紀錄者之姿忠實呈現台灣生活樣貌,以平等、委婉、緩慢地手法,在人心投下一枚深水炸彈:作品揭示在人們尚未意識到即將面臨重大改變之際,繼續創造奇觀,一種夾雜未來況味的陌生感,與文明滅絕後的遺址蒼涼感,在你我熟悉的台灣地景上拔地而起。菲比認為鍾順龍此番淡然處之的創作行為與畫面訴求,與余蓮(François Jillien)《淡之頌:論中國思想與美學》[2]談及之「淡」深具開放性之狀態相近,書中提及:「凡被認為「平淡無味」的事物,豈不也因此揭示為最有色有味的事物?……因它太平凡也太乏味,所以不值得眾人注目,它的特點正好提供了最豐富的多元變化,最遠的發展。」[3]

鍾順龍見人無感,有感而做;觀眾因見此作,而自覺無感。有感與無感看似對立的情感狀態,卻在此彼此共振,產發另一番感態。菲比試以余蓮《淡之頌》思維,探討「文明風景」從「無感」至「有感」間之過渡情態。

3-2:菲比-從無感到有感-戳感覺研討會簡報檔_頁面_02

創作關懷轉向

鍾順龍,1974 年生於台灣花蓮。1994 ─ 1996 年於良遠藝術工坊學習影像耐久保存;2002 年取得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影像與傳達碩士,作品〈目擊現場〉獲 2002 年台北美術獎優選獎;2003 年作品〈黑暗之光〉獲高雄美術獎(高雄獎)。

3-2:菲比-從無感到有感-戳感覺研討會簡報檔_頁面_03

自 2003 年至 2005 年間,鍾順龍於蘋果日報攝影中心,擔任攝影記者一職。他說:「在進入報社工作以前,我就像許多藝術家一樣,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而我的創作題材也都只放在我個人所關心的某些事物上,但自 2003 年 5 月蘋果日報創刊,進入報社工作後,我才開始意識到社會變動所牽動的層面遠遠大於我的想像。我開始從一名「藝術家」的觀點,切換到一個身為世界中的「人」的視角……對我來說報社的訓練,就好像男生去當兵一樣,看起來這個人好像沒什麼改變,但事實上卻在某個深層的地方產生了巨大的質變」。2004 年 8 月 12 日,鍾順龍被報社派去拍攝由時任交通部長的林陵三所主持的「雪山隧道東行線 TBM[4]貫通典禮」。鍾順龍說:「看著工人們操作機具,分別在兩邊互鑽,穿出一個洞,然後就看到有人渾身是土地從另一邊爬了過來……看著台北縣到宜蘭縣間的距離感因著一條隧道,就這樣被打通(翻)了,我知道空間與時間的相對關係將被重新定義」。而就此開始,「交通建設」挾帶而來的嶄新仲裁力,便成為鍾順龍開始放在心上的一件要事。

3-2:菲比-從無感到有感-戳感覺研討會簡報檔_頁面_04

離開蘋果日報後,鍾順龍回歸全職藝術家身份,並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擔任兼任講師,自台北行經環河北路至板橋的路途上,當他看著淡水河畔正在興建中的 64 快速道路的柱子與橋墩時那瞬間他腦中出現了「這不是就衛城!?」的念頭。而 64 快速道路便成了「文明風景」系列作品中,最初被拍攝的對象。

01-順龍參展作品

文明風景

2008 年,菲比因執行 MOT ARTS 開幕展「既視之方」[5]而初見「文明風景」系列作品(本展亦為此作首展)。猶記一時間菲比無法立即定義拍攝時間點──我無法明斷影像紀錄的究竟是建造中的工事?還是被淘汰棄用的廢墟?鍾順龍說:「建築,是見證人類文明發展的一種證據,而那些古文明現今還留下來的就只剩下柱子了,如英國巨石陣、希臘衛城等案例都是如此」。偉大的建築主體消失了,柱子卻留存至今,甚至成為一種象徵。於是在「文明風景」系列作品中,藝術家便以平凡存在於你我生活周遭的柱子、橋墩作為主角,這些常人幾乎不曾留意的平凡物件,在鍾順龍眼裡卻代表時代的印記,與見證文明的起點。今日,人們透過古文明遺址,見證那段不復存在的文明社會確實曾經存在過,而在那些高度文明的社會消失後,後人只能依循現有遺址線索,試圖還原不完整的過去。但在人類朝見古文明的同時,我們也看見了在文明社會消失後,自然對建築的反作用力──她極力試圖消滅社會曾經存在的證據,盡力回復到那段文明尚未進入土地前的原始樣貌。

艾倫·威斯曼(Alan Weisman)於著作《沒有我們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Us)中說道:「房屋會日益破損,因積水將滲進屋頂,包圍防水板,腐蝕木料,鏽蝕鐵釘,牆體因此下陷乃至倒塌。五百年後,一座房子只會剩下鋁製洗碗機殘片、不鏽鋼餐具,和塑料把手」。人類以建築展現其文明,但人類現今努力建造的不過就是未來的廢墟,而人類似乎永遠難以擺脫這場命運輪迴,視建築為人類最珍貴智慧產物。八八風災後,鍾順龍再次回到甲仙,看到之前完工的橋樑被大水沖毀,文明最終消失,回歸自然,雖然我們無法在古文明遺址中,得知先人何以建造超越當時人類文明的產物,但我們卻可依循此理,想像未來,當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文明崩解後,或許最後留下來的就是這些柱子。

03-順龍參展作品

我在城市繞行,覺得自己彷彿不再認識她了。她翻新再翻新,好像急著擺脫某個軀殼,那些不名譽的、傷悲的、怪誕的過去。翻新後的城市,那些曾經是許多人記憶裡散發著不可思議光暈的東西,已經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我覺得有點遺憾,有點落寞,「嗯,那個以及那個已經消失了」,這句話幾乎可以在每一條路都講一遍。[6]

現代人每天出門踩踏的馬路──我們幾乎已經忘記「路」並非天生就是這個樣子,而現代的馬路,在某層意義上而言就是人類在自然中強制創作的一件地景作品。1919 年元旦,時任台灣總督的明石元二郎宣布要完成南北縱貫道路(台一線),隨即強制動員台灣男人修建馬路、無償徵用強行拆屋,展開台灣版萬里長城造路計劃,但也因為縱貫道路通車,使台灣南北意識首次得以凝聚。1971 年,中山高速公路在「十大建設」計畫中正式開工,1978 年全線通車,此後,台灣人在馬路上繼續架起更多的高速公路、快速道路、捷運系統,以及高速鐵路,自此以線性、輻射狀之多層次交通網絡將各地串起,空間蔓延的同時也集中形構出「一日生活圈」。自二十世紀資本主義大行之後,都市樣貌與定義便不斷改變,而「交通」就是改變都市樣貌,與人民互動的主要關鍵點。

11-順龍參展作品

鍾順龍說:「這系列作品,正是開始於這個不斷拆解及建構的土地上。其間,令我感受最深的就是因台灣高鐵通車,壓縮南北城市的距離。速度與時間的改變,相對性地也壓縮了空間的概念。而這個巨大的轉變,卻發生在我們尚未感受到轉變以前,道路工程早已開始立下基座,一根一根地被植入地面,在道路尚未連接前,這些墩座就如同古代文明的遺址般矗立著」。

marker-003_resize

依鍾順龍所言,在 2007 年他開始動手拍攝「文明風景」以前,時序拉至北二高工程時期,他在偶然機會來到興建中的龍潭交流道工地,他說:「我站在那裡看著,想著──路來了,繁榮了」。而也是這些與工事接觸的種種機緣,讓他開始注意到「交通建設」已經悄悄地在我們身旁全面展開。鍾順龍說:「翻看台灣公路交通發展歷史,特別在近三、四十年間,我們以前所未有的密集與速度大興高速與快速道路工程,而追求速度,縮短距離,似乎成了現代人所冀望的生活要點」。交通一詞,在晉朝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代表通達無阻之意;在《莊子.田子方》:「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中代表交感、感應之意;在《禮記.樂記》中「此則周道四達,禮樂交通,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則代表溝通之意。而對鍾順龍而言,交通代表著「空間的穿越」,並分為虛的穿越──山洞/隧道,與實的穿越──柱子/橋梁。虛的穿越是在既有的建築或土石結構中挖出一個空(通道);實的穿越則是為要跨越障礙,而建造的新的大型物件,而所謂的障礙則又分為天然障礙(河流、海峽等……),與人工障礙(高速公路、鐵道)。而不論虛或實的穿越,其目的就是要進行一種空間的改造,一種對空間感知的重新定義。

3-2:菲比-從無感到有感-戳感覺研討會簡報檔_頁面_11

2007 年,全長三百四十五公里的台灣高鐵,連結台北、高雄兩大都會區的子彈列車,徹底顛覆台灣西部地貌風情,如同馬克思(Karl Marx)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Grundrisse)中提及的「時間消解了空間(annihilation of space by time)」一般,高鐵將台灣西岸共構成一個沒有起始的大都會,一個「大都會(metropolitan)」或「巨型都市(mega city)」,而這個台灣海峽以東的「大台灣新都心」自此逐漸成形。隨著交通網絡的串連與隨之而來的都市發展計劃,地貌在緩緩地改變中,逐漸遠遠超乎我們的預料。鍾順龍利用攝影記錄、保存當下狀態的特質(凍結快門的當下),在路面尚未連接以前,紀錄當下台灣地貌的改變,和那暫時存在的狀態,紀錄這個城市文明的開端。鍾順龍說:「我在作品中使用的是柱子編號,並非公路編號,因為對我而言,在成為公路之前,這些柱子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在此,樣態尚在建構中,一切都是現在進行式,而目前畫面中的一根、兩根柱子,是柱子也不是柱子,是橋墩也不是橋墩,因為最終它們將成為連接某地的某條道路。

[1] 因應鍾順龍說道:「文明風景是作品的主標,而里程碑只是副標」。以下統一將「文明風景─里程碑」簡稱為「文明風景」。

[2] 余蓮(François Jullien)著,卓立 (Esther Lin-Rosolato)譯,《淡之頌:論中國思想與美學》 (ELOGE DELA FADEUR: A partir de la pens’ee et de l’esthe’tique de la Chine,1991) (臺北:桂冠圖書,2006)

[3] 《淡之頌》,頁8。

[4] 全斷面隧道鑽掘機 (Tunnel Boring Machine,簡稱 TBM)。

[5] 「既視之方」(Déjà vu Realm)參展藝術家:姚瑞中、崔廣宇、鈴木貴彥、劉中興、賴珮瑜、鍾順龍;策展人:胡朝聖,展期2008年3月15日至4月13日。

[6]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臺北,麥田出版,2015),頁347。

圖片提供:鍾順龍

說點什麼吧!

SPONSOR

熱門 藝術 分類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