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壞人生》拆毀記憶成為回憶

 葬禮也稱葬儀、喪葬…是一種社會儀式,
正式標誌一個人的死亡, 也是一種處理屍體的禮儀。
喪禮是一種連結和釋放的禮儀;連結所有哀悼者為 同一事件而悲傷。
同時也是在協助與往生者進行分離。
…告訴 親朋好友死者已矣這個事實,
也透過這樣的喪禮儀式讓家屬得以有機會去獲得他人的關懷和慰問,
…為想像中或是宗教文化觀的死後世界進行安排和祝福。
_台灣道教喪葬文化儀式與悲傷治療之探討 (2009)

曾經想過,如果某天至親的人就這麼走了,世界(我的)將會如何?
將會沉靜的安頓起他的後事,讓時間緩慢但無情的壓迫我們接受他消失的事實,還是會癲狂的失序?

Davis 在劇中擁抱了後者,他看似鎮定地回到工作崗位,但是卻無法邏輯的回到生活。

在台灣的宗教信仰習俗中,人死亡之後有幾項的工作,在宗教性的流程之中扮演著安定生者的角色,
曾經聽聞一個大學教授講述的小故事:

一位親友 A 在家中親眼目睹了父親的死亡,在不能自己的激動與失措中,致電給另外一名從事宗教工作的友人 B。在警察、救護車、葬儀社到場前的這段時間,B 在電話中向 A 告誡,必須要對逝者的遺物進行如何的配置,燒水灑掃,拜天唸詞,近一小時的等待過程中,A 聽著 B 的指示忙裡忙外,直到警察與葬儀社前來接手一切,A 的親友到場安撫,B 才掛上電話。教授後來詢問 B,人過世在傳統宗教中是否都有這麼繁瑣的儀式,B 才向教授說,這一切都是我隨意要他做的,沒有這些儀式。

在崩壞人生片中,我們看不到 Davis 參與了這些儀式,也或許如此,Davis 錯過了這項協助生者與逝者的過程,以致 Davis 覺得自己像是被連根拔起的樹、又像拔起樹的暴風。他無法掌握失去 Julia 的生活軌道,致使他只能放縱軌道傾頹暴衝,無法控制。

劇中 Davis 的表現是十分人渣的,他來自南方城市,從事金融相關工作,當他的家中出現一台 2,000USD (NT.64,000) 的卡布奇諾機時,他的母親是平淡的。從他與 Julia 的認識過程、父母的金錢觀念與婚禮鏡頭時的行為樣貌,以及 Davis 的工作和求學時期的態度,可以得知 Davis 是個生活順遂的中產階級家庭,劇中的表現也讓人質疑這個角色設定是否欠缺人文與藝術素養。
也同時因為這樣的角色背景,Davis 也欠缺著與自己對話的能力。在 Julia 還在時, Davis 需要倚靠工作來維持他的生活重心,當他初次帶 Karen 來家中作客時,也顯現出他對這個玻璃屋的漫不在乎,都顯示了 Davis 在成為鰥夫之後,生活失序拆毀的必然。

在這樣的人物設定下,崩劇一併探討了幾項人之於自己的幾項無法迴避的功課:我是誰?

或許依照這樣的情節直接做出如此命題的推論,邏輯上有些過度跳躍,但劇中無一劇情可以迴避這項提問:

當 Davis 失去妻子時,Davis 藉由與 Karen 的積極聯繫,捉迷藏式的過程中,緩解了自己需要正視妻子已故的事實,卻也拉生了心中的疑問:我愛不愛她?

如果一個人的情感可以是因為順遂而往下進展,那麼這樣順遂的連結,是否其實因為祂的方便性而減損了人與人相處之間互相試探與驗證的機會?當人對於「我」與一個「他」的連結緣由產生疑慮時,你我之間連結的強度,甚至我們相信的情感(親/愛/友)其存在與否,都將不可避免的受到「我」的質疑:難道這些情感不會是因為「我」以為我相信祂存在,他才存在嗎?若我忽然不相信了,那麼這些情感會不會只剩下努力維持的事實,而沒有真正情慾流動的存在。

這樣的議題也在去年底岩井俊二的《被遺忘的新娘》被帶出討論,在早年親屬壓力或引薦之下結縭的伴侶,他們的情感是否真實存在,到了 2016 年,更甚而延伸到了網路世代人與人之間認識的媒介更廣如網,情感驗證的基礎是否更淡薄?

次而出現的提問「我是誰」,也才是劇中每一名角色真正的功課,Davis 在喪妻之後才驚覺自己原先對於事物的輕視淡漠,讓自己與生活的連結貧乏到連家中的家具、家園處的環境都未曾認識,在與 Karen 以及她的孩子 Chris 的互動中,漸漸重新觀察世界、認識生活,從生活中重新建立起「我」與「世界」的連結,型塑出有主體意識的個人。而後才在切題的「拆毀」行為中,重新和自己過往淡視的(婚姻/生活)找回連結,讓後讓這些漂浮的記憶片段,成為回憶。

其中一場戲,Karen 詢問 Davis「你上一次認真在意過一件事情,是甚麼時候的事」,Davis 仔細回想之後回答「小時候希望能跑的是鎮上孩子之中最快的,我想要跑的最快」。這場戲如一顆無聲的炸彈,劇中視覺年齡約 35 歲的 Davis 如是回答,卻是近乎 20 年以前記憶。而在台北城生活的人們,上一回在工作的競爭、生活的漂浮和情感的失根之外,真正在意過一件自己想做好的事情,又是甚麼時候呢?

Davis 回答言下之意,是他過了近 20 年強迫型塑自己的生活,不那麼在意但仍然維持那模樣。而這樣的維持,同樣可以在懷有喪女之痛的 Phil 看見,在意外之後 Phil 強迫自己鎮定、穩定的維持住他的理智,包容精神實為衰弱卻沒有意識的 Davis、安排 Julia 的各種後事,他穩定了一個安撫者的角色,如同前文提到的「儀式」行為,這些紀念正是 Phil 為 Julia 的友人們、也為自己舉辦的儀式。但在此同時,他選擇了基金會這樣的形式、無法忍受女婿的脫序行為,Phil 的儀式是莊嚴的、正規的,他的目的是要生者盡速的回歸常道、脫序者則施以排除一如他要 Davis 去放個長假。Phil 的心態充滿了社會觀念的乾淨、正確性,但這樣安定的形象,卻也是他的型塑,當他的忍耐到達極限時,他也才終於在基金會成立的晚宴背後將女婿壓在牆上歇斯底里的喊出心底話:死的應該要是你!

在成立基金會這樣的劇情安排中,我們可以窺見 Phil 一家人對於人性的潔癖:

獎學金的頒發宗旨包括的品格端正、高尚,但品格端正、高尚的判斷標準竟是由頒發者面試決定,標準自然也由 Phil 一家人評斷,三名獎學金的受獎者無一不是無可挑剔的菁英學生,但受獎的游泳選手 Tod 卻和 Karen 在庭院的對話中顯現他對女性的不尊重,而這樣的行為卻在 Karen 的失笑中被 Julia 的母親給驅逐,此為污點清掃其一。

當 Julia 的外遇與其母親的知情,Julia 的母親陪同她去醫院拿掉孩子,並且為她保密以求這段婚姻的平順。此為汙點清掃其二。

當 Davis 的脫序行為嚴重到影響 Phil 一家的聲譽時,岳母竟說出希望那個孩子還在 (而我們就可以這個孩子作為家族和 Julia 的聯繫、斷絕你與 Julia 的聯繫),以求和 Davis 切割關係,此為汙點清掃其三。

而 Karen 的男友 Karl,一間中小型企業的經營者,擔起照顧 Karen 母子的責任,給予她工作的機會。在這樣的角色關係下,Karl 是父權的、優勢的、具有掌握力的,但他卻對於 Karen 的忠貞再再懷疑,稍有威脅便顯露出暴力傾向。當 Davis 出現時,形象都會、雅痞的 Davis 明顯有高於草莽氣息的 Karl 一大段的文化優勢,在這樣的對比中 Karl 自我矮化了自己對 Karen 的地位,因此顯現出暴力行為的防衛機制。在此我們可以看出 Karl 這名角色,藉由工作與經濟能力來提高自我的自信,但是在缺乏與 Davis 對抗的文化優勢的情況下,Karl 的偽裝與責任則嘎然失效。

在片末,Chris 在復健中以一封信要 Davis 前往河岸遠眺一棟大樓拆除的現場,拆除一事成為 Chris 對 Davis 的記憶連結,而 Davis 則對此不再感到如同昨日的狂喜與興奮:他的功課已過。

Chris 在這約一個暑假的時間內,透過對 Davis 的憧憬與模仿,在對孩童平等的對待中認識了「我」是誰,停止對母親的偽裝,正視自己身為情慾酷兒 (我更相信她是跨性別者異性戀) 的身分,因此在信中坦然說出「做自己真好」這樣的結語,即便 Chris 在生命旅途中仍有相當多的機會重新塑造自己身而為人的模樣,但此時已然超齡的建立起了相當高比例的人格 (在 Chris 的腦中大概出現了爆破島和情慾島)。


除此之外,信中提及 Karen 與 Karl 已分手的事實,顯示 Karl 已經對這段關係和平放手,恐怕 Karen 接受了 Karl 友誼取向的資助前往進修,而 Karl 也放棄了利用父權優勢維繫的感情。
知悉一切的 Davis 在與街訪孩童的狂奔中,嶄露他劇中自車禍後首次不帶迷惘的笑容。

如此安詳和平的結局,彷彿劇中每一名角色都在事件過後重新找到了自己面對世界的方法,與繼續在旅途中前進的動力,但也或許是這樣的命題真的太廣太大、難以掌握,以至於片中的事件必須要超出情理、邏輯之外的方式呈現,讓《崩壞人生》一片陷入缺乏邏輯,自我意識過剩卻又欠缺詩意,人物情感稍嫌俗濫平板的困境之中。

崩壞人生/Demolition/2016
尚-馬克·瓦利Jean-Marc Vallée)
延伸閱讀:
腦筋急轉彎/ 彼特·達克特,羅尼·德爾·卡門
被遺忘的新娘/岩井俊二
台灣道教喪葬文化儀式與悲傷治療之探討/鐘美芳
題外話:關於 Judah Lewis

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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