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戰的書、繪本、詩

日本繪本作家田島征三,在日本是相當知名的,但翻成中文的譯本相當的少,每一本大概你看過一次就無法忘記,他的作品是深深、直接建立在對土地、生命的熱情上,其中有一本叫《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是韓國、日本、中國三家出版社共同策劃的「祈愿和平系列」,他聲稱《強尼上戰場》這本小說給他的震撼及影響。當然,繪本和小說是不同的文體 ─ 繪本必需在短短的頁數、閱讀時間內展現精確的力量,跟戰爭有關的當然為數不少,但田島獨具力道的描繪是其中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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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底,於跨年之際,我讀了《強尼上戰場》(Johnny got his gun,麥田出版)。要不是某人先把這本書放在我家,我實在不會從書架上拿起它,畢竟,這種沉重的議題大家沒事都不太想碰,豈料,我飛快地跳著(跳過強尼回憶的部份)看,看著主角強尼,這個失去了五官四肢的甦醒過程,如此的駭人、心寒,他剩下什麽呢?一個清楚無比的大腦,以及肌膚的感受-什麽都不能做-他可以感受到的是微微的溫度變化(以及流汗)、護士幫他更衣換床單、以及最最最可怕的──意識清楚的大腦一直不斷地在想呀想轉呀轉。

那個意識到自己的肉體發生了什麽事的過程是如此漫長,如此的驚心動魄,想必他昏迷了很久,每醒一次就發現自己少了什麽,發現沒有手沒有腳後,他想張嘴大喊……

他把頭往後仰,由於心生恐懼而大叫。不過他才嘗試就停止了,因為他沒有嘴可以叫。他太驚訝了,於是試著活動下巴,像剛發現某件有趣事物而想測試一番的人。他很確定失去嘴巴是場夢境,所以有辦法冷靜下來調查。他試著活動下巴,可是沒有下巴。他試著讓舌頭沿著牙齒內側和口腔上緣繞圈,像是在搜尋一顆覆盆子的籽。不過他沒有舌頭,也沒有牙齒。他口裡沒有上緣,他也沒有嘴。他試著吞嚥,可是做不到,因為他沒有顎骨,而且能吞嚥的肌肉也絲毫不剩。(頁109)

是!小說的安排是如些極端、激烈(若非如此)我們感受不到戰爭的震撼──他看不到、聽不到(被炸聾)、聞不到、嘗不到,臉部面目全排,新來護士看了都要嚇到:

他們拿面罩覆蓋他的臉,由額頭處固定。面罩肯定是塊軟布,臉傷分泌的黏液黏住布的下方。這解釋了一切。面罩只是一塊四方形的布,綁牢並往下蓋到喉部,如此來往的護士不致眼見病人就嘔吐。很貼心的處置。(頁137)

這樣小小的一段文字-反諷的是-你們正常人為了不要看到我噁心的臉,我卻一輩子得被一塊布盖住臉,一輩子感受細繩在我殘破身上的磨擦!

當然,他的四肢──不用說,都沒了,也就是,他是一個沒有臉的一塊肉,一塊肉+一個腦!照他的說法,是一塊肉。醫學救活了他,他質問醫學…

可是他怎麽沒有失血而死?你想想,失去雙手雙腳湧出的血應該會讓人送命吧,在你腿上手上總有幾條大血管,他看過有人只是缺條手就流血致死。醫生的動作快到一次替四個部位止血救活他……(頁134)

沒多少人能讓醫生指著說這是我們的豐功偉業,是我們打下的勝仗,是我們做過最厲害的事。這個人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耳朵眼睛鼻子嘴巴,他卻能呼吸進食,像你我一樣活著。戰爭對醫生來說是絕佳機會,而他是幸運的受益者,讓醫生施展所學。(頁136)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計算時間,做被老鼠啃咬傷口卻無法求救的惡夢……那樣栩栩如生卻令人心寒不已,這樣連一隻小螞蟻、小蚊子都無法驅趕的身體……不斷嘗試,找出身上的可能(連翻身也無法,連一小塊痂癢都無法抓)……只能不斷地回憶、不斷地想辦法和外界溝通……那樣艱難又漫止無盡的過程,寫得是如此真實揪心,只要你還是個「人」你不能不無感。

而在小說的後半部,強尼終於找到了和外界溝通的方法,他的脖子能動,他能把頭抬起又放回枕頭上,他用這樣「敲頭」的方式,打摩斯密碼,但沒有人看得懂,大家都以為他發瘋了,給他注鎮定劑,但他毫不放棄:

除了敲頭,他失去對一切事物的掌握。他從醒來那一刻開始敲,直到睡意淹没他。即使 漸入睡,他最後一絲力氣和心神全注入打訊號,感覺好像夢裡也在敲。因為清醒時打訊號,入睡時也在夢裡打訊號……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的訊號。可能幾個禮拜,可能一個月,甚至可能表達一年…….他不回想過去,也不考慮未來。他只管躺著敲頭打訊號,一次又一次,打給外界那些不明白的人看。(頁216)

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來了一位有「慧根」的護士大約懂了這件事,全書在這裡得到救贖──不,全書要帶你到更無情更殘酷的現實,作者每佈局都要狠狠地刺到你心坎──例如那位新來的護士一到,在強尼的胸膛上開始畫字,你能想像強尼的振奮了,這麽長久的磨難與孤寂,終於有人跟他說話了,護士寫了什麽呢?M e r r y C h r i t m a s !竟然是這句話!也許就是大家一般節慶的最一般不過的一句話-但是今天他是一塊肉,他根本摸不到任何外面的空氣,這句話是要給他多大的刺激呢?這句話成為他接觸到外界的第一句話,你又覺得好像不應該是這樣……

他繼續敲頭,在新護士面前敲頭,整個人注入一輩子的希望、一輩子的禱告,護士找人來看,終於,他們知道他在打摩斯密碼,那人用指頭在他額頭打密碼問他──「你想要什麽?」轟!!!瞬間鋪天蓋地的想法席捲而來,強尼整整打了好幾頁的「我想什麽」,這也是本書最高潮最激烈之處:

你不能把一個人像這樣關著。他得做些什麽,好確定自己依然存活著。我就像是這裡的囚犯,你無權羈押我,因為我沒做錯事……你不明白一個人要如何承受僅僅擁有這麽少,而不致發瘋。我喘不過氣,我再也無法這樣窒息,我受不了,如果我有手臂那裡就能動,我可以推,我以把牆打掉掀掉被褥,我可以到更大的地方去。如果我有聲音我就能呼喊求救,我可以自言自語,成為自己的陪伴……拜託讓我出去,讓我有空間呼吸。讓我從這裡出去,把我帶回人世間。(頁274)

強尼的想法整整爆滿了好幾頁,大概也就成了史上最激動的反戰文。而最後醫務人員給他的答案是「你的要求違反規定。你是誰?

這個問題又似當頭捧喝,使得讀者在一邊像瘋子似的激動又極端但還是真實的內心獨白(我們都知道撇開戰爭,人類還是會承受這種不幸);一邊是冷酷無情的,但讀起來又覺得他們也不特別無情,醫院就是這樣,現實就是這樣:「你是誰?」你家人的地位權勢是你傷後待遇的考量。

強尼後來的發展不是 happy ending。我們要習慣 open ending 或是 real ending,因為現實本來就很少 happy ending。《愛心樹》作者 Shel Silverstein 在《什麽都要有》(everything on it)裡有這麽一首小詩,名為「快樂的結局?」:

從沒有什麽快樂的結局,

結局總是最讓人傷心,

所以請給我一個快樂的中間,

和一個非常快樂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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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島征三的繪本《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彷彿就是強尼,但是作者出場不到兩頁就死了,不到幾頁他弟弟也死了,裡面這兩頁特別令人印象深刻:

頭髮和眼睛,燒著了。

腿腳、肚子和臉都炸飛了。

我,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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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媽媽的悲傷──

比任何憤怒都強,都深,都激烈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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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島不是畫一個媽媽在哭,而是用顏色、粗暴的筆觸、不成形的線條,看起來抽象的畫面,但我們確實更能感染到文字的情緒與力道。

接著我們來讀一首詩,它後來成了一首歌,叫《死去的女孩》,描繪的是在廣島核投時死去的孩子:

請開開門,敲門的是我

這道門,那道門,敲門的都是我

請不要害怕無形的我

誰都看不到的死去的女孩

我死了,在那個廣島

我死了,在盛夏清晨的那個廣島

當時的我七歲,現在的我還是七歲

死去的孩子永遠不會長大

火焰吞噬了我的頭髮

吞噬了我的雙手、我的雙眼

我的身體被燒成了灰燼

飛揚在寒風中

求求你請成全我的願望

我不要麵包、不要米飯

我連甜甜的糖果都舔不到

因為我像紙片一樣燃燒殆盡了

 

敲門的人是我,是我

我渴望一個和平的世界

孩子們不會被大火焚燒

孩子們都能擁有甜美的回憶

孩子們不會被大火焚燒

孩子們都能擁有甜美的回憶

 

(死んだ女の子《死去的女孩》

作詞 ナジム・ヒクメット 作曲 外山雄三 編曲 坂本龍一)

關於二戰的回憶與影響-非暴力但細微不可忽視的影響──在日本諸多作家、藝術家如大江健三郎的《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或三島由紀夫《太陽與鐡》等常略提及:

我最初無意識地與太陽相遇,是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的夏天。酷烈的太陽照射在戰時和戰後分界線的茂盛的夏草上。(這個分界線只不過是一大片已經半毁倒伏在夏草叢中的鐡絲網而已。)我沐浴在太陽下,卻不知道這樣做,對自己有何意義。(頁20,《太陽與鐡》)

最後手上有一本繁體中文剛出的《生命種子之歌》(簡中去年出《想象你是一顆飛翔的種子》)小野洋子的「藝術家思考集」,內有一篇「天空I」

二次大戰快結束的時候,因為食物短缺,

我老是吃不飽,看起來像鬼一樣。

對我來說,躺下來看著天,

是一件越來越不費力的事。

我應該是在那個時候愛上天空的吧,我想。

從那時起,我這輩子都愛著天空。

就算是週遭的一切都在崩解,這份愛戀仍在。

天空總是在那裡。我的生命不斷變幻,如電如光,

而這是我生命中唯一不變的事物。

當時我告訴自己,只要天還在,我就不會放棄生命。

告訴我們,你第一次注意到天空是什麽時候。

告訴我們,你第一次注意到天空好美是什麽時候。

這讓我想起來某次在中學和老師們分享繪本時,校長說,繪本啊,是要喚起我們的感覺吧,在短短的閱讀時間裡喚起什麽。那位校長說得一針見血:「喚起感覺」──文學藝術無用,但「有感」是身而為人不可不有。

說點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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