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墨爾本都是他的畫布・潑水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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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場 ]

我在 2012 年 7 月來到墨爾本。8月,H 也來到了我留宿的背包客棧,我怎麼都沒想到,我在墨爾本的生活因為他的介入,變得…嗯,怎麼說呢。

台灣人,1978 年生,有著菜市場蘿蔔白菜般平凡的名字,卻有個跟我一樣不甘於平凡的個性。

在台灣人到澳洲體驗街頭藝人生活尚未成為流行之前,他便和朋友一起利用打工度假簽證,趕在年齡限制到達前在伯斯一個當起街頭舞者,一個畫起素描和粉彩。畫風謹慎精細的作風並不符合街頭快速的節奏,收入趕不上生活的需求,但他們仍然繼續努力。只是在一晚寂靜的黑夜遭受到搶匪襲擊,失去畫具和財物的他心灰意冷打消街藝的旅程,轉為環遊西澳和到處打零工體驗。一兩年後,他這次使用旅遊簽過來,是想看看從未來過的墨爾本,也想嘗試在這邊當街頭藝人。

他秀出他在台灣工作的作品,一些他曾替政府做的標案如雕塑,才瞭解到他在台灣是一間設計和公共藝術公司的老闆,在台灣雖然生活的還不錯,但是仍然想追求自由的環境,所以把公司先轉給朋友負責,自己跑來探險。他說他不喜歡在美術館畫廊那種距離感,他喜歡讓大家都能更自在地享受他的作品,我其實多少也有點贊同這樣的觀點,但還沒想到方向該怎麼走。

八月的墨爾本是又溼又冷,人們的視線總是盯著前方,一心只想急著躲避寒氣到溫暖之處,對於千篇一律的日常已經失去了探究的好奇心,表演者如果沒有兩把刷子,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歸類到日常。「該怎麼樣讓他們的腳步慢下來呢?」他邊觀察、邊思考除了繪畫還能有什麼可能性,直到被一個街頭香港歌手的歌聲所吸引,而注意力被分散的人不只是他,奇蹟似的,人們暫時擱下了庸庸碌碌,忍不住想拉長耳朵,欲知這溫暖的力量從何而來。

「我也想要達到這樣的影響力。」他心想,並走來我攤位旁邊思考。

而這個時候又下起雨了,雨點在他面前滑落擊中在地上的深灰色水泥地上,黑色的水痕從一點變成數點,又融成一個面直到灰色的畫布渲染著深黑色。靈感就這麼出來了「我要來用水來作畫。」。他隔天就去問當地大學美術系哪裡有賣他要的材料,晚上當我在客棧畫些訂單的時候,他就用廚房的削起司器削他去工廠買的海綿,並用橡皮筋和鐵絲固定在切好的寶特瓶內,再接上和拖把布分家的桿子上,一個他特製的畫具就完成了。

其實這樣的手法在中國就存在了,叫做"地書",中國人會用特製的大筆沾水在地上練習字,不過 H 應該是第一個拿這種方法來呈現繪圖並當成街頭表演的人。將這種表演藝術取名為水畫,並且給自己取了一個藝名:潑水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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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suke Tsutsui Photographyphoto by Yusuke Tsutsui Photography

[水]

水與地面交染出充滿力道的線條,融合潑灑的技法,泡出東方白描的韻味。精緻的線條卻不相稱地在十幾分鐘後逐漸消失,讓人惋惜,直接具體上演得到和失去的寓意。「沒有什麼事可以永遠存留。」隨著繪畫的主題不同,產生不同的聯想。人像呈現在畫布上,是要表現此人的個性;而用水畫便忍不住聯想到人皆會死,或是已不復在的情感關係。他曾畫過鈔票上的名人:財如流水,來去不留痕跡。其中一系列、也是最受歡迎的主題是動物,可謂:這些生物正在不知不覺邁入滅絕。

而單純的小朋友不會想到這些。他們總是拉著爸媽興奮地跳上跳下,得意自己認出了哪些動物。甚至曾經有小朋友,趁他畫到椅子旁邊的時候,站在椅子上摸他的頭,並稱讚他畫的很好。

眾人看到他作品的第一反應通常是「哇,這是用什麼畫的啊?」是水嗎?他一定有加油在裡面吧?還是有加顏料?哎呀只是水啊?這乾掉怎麼辦啊?那要畫很快喔!其實只是一個隨處可得也再也正常不過的媒材罷了,不過更正因為如此,給人的驚訝更大。等眾人都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之後,再為他可以畫出如此多樣化的圖案而感嘆。

「還記得第一次用食指沾水滑過桌上嗎?小小的手掌拿不穩杯子,水就潑灑在桌上了,不過沒關係,它在我的改造下就變成了雲朵,澆灌下來之處長出五個花瓣、兩片葉子…」另外一個我喜歡他這種表現形式的原因,是因為這種形式離人的心很近,連結了每個人幾乎都有的兒時經驗。他也很樂意把他的筆讓出來讓大家發揮,大部份的人是既害羞又好奇,最後玩上癮的不在少數。

潑水男爵的表演在路上很快地就聚集了路人的眼光,還接受澳洲報紙 herald sun 採訪、澳洲歌手高提耶出名的歌曲"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的 MV 導演也有興趣跟他合作。墨爾本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他,常常連沒有拿著筆和水桶,都會被陌生人攔下塞錢給他,並鼓勵他「Good Job! 」「I love your works!」「Are you Splash Baron?」。每次他一出場,就會被大群人們給圍繞。想看他的畫筆下一步會變出什麼魔術。

58848_540979952584670_1112292553_nphoto by Yusuke Tsutsui Photography

[挑戰]

每個街頭藝人要出去工作前,一定會希望這天會是好天氣。

他也不例外。

我從來沒有太在意他在每日固定的例行禱告的時候是在念些什麼,後來才曉得,他是祈求上帝讓他當天工作順利。由於墨爾本情緒化的天氣,有時候他工作到一半,便會開始下起雨,他就會在一旁休息等雨停;如果要出門前就下雨了,他便又只能停留在客棧裡。有天他便告訴我,他請神賜給他好天氣,但是當天卻下雨了,他覺得沮喪納悶。

直到陣雨停止後他出去畫,線條卻比平常好天氣時停留在表面更久,他才發現原來地磚在吸飽水之後達到飽和,空氣中的濕度也延緩了讓水分蒸發的時間,讓更多人可以欣賞到他的作品。

街上除了真心欣賞畫作的人,有時也有不懷好意的人。

喝到茫的人想破壞,拉下拉鍊想尿在上面,他把筆堵住醉漢的褲頭,留下了一片污漬;也有無聊的人故意走在他的畫上用腳糊掉他的線條,這在一旁的我看的真是又怒又怕,如果我是他,我是上去跟這些人爭執呢?還是?只見潑水男爵上前遞上大筆,拍拍他們的肩膀問候他們還好嗎?要不要加入一起畫?無賴摸摸鼻子,不發一語地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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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

除了非常享受與群眾互動,H 這個人持之以恆的耐力也讓我十分佩服。他不像我是睡到中午,悠悠閒閒吃完午餐再出去擺,而是上午起來讀經、祈禱獲得滿滿的力量之後,再出去畫八個小時。忘記在哪裡看到,自律和體力是成為藝術家必備要素。

有人曾經丟給他 tips 並跟他說:「因為上班前看到你,下班後還看到你,所以你值得。」

街頭藝人因為姿勢常常重複或維持不動,都會有自己各自的職業傷害。人像畫家容易腰酸背痛用眼過度,打鼓樂手長繭的手掌有時候滲出血來,而他握著畫柄的手也一度腕道症候群,但稍作休息時,他仍然心寄他的創作。有時,早上畫滿八小時還不夠,精力似乎無窮的他有時候也會跑出去亂玩,拉著睡意十足的我上街,就算街道上行人已經寥寥無幾,有時嘗試不同地點,有時嘗試畫在各種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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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後,除了和我分享一天遇到的趣事外,就是拿廢紙練習。畫面需要安排,也需要記憶。他特別研究肌肉關節等,必須寫實把形體畫對,畢竟在現場,形體只能維持一段時間,但是相機之下的檔案卻有可能永久留存。他消失的線條讓人趕緊按下許多快門,就怕下一秒哪個細節就消失了;此時此刻這個空間的觀者成為唯一的收藏家,把這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感受蒐藏在自己心裡。

665629_540513379297994_2030228196_ophoto by Yusuke Tsutsui Photography

他在創作的時候融入人群,默默地專注在用筆刷形塑筆下的對象,穿著千規一律的服裝,就好像制服般,沈默盡責地守自己的本分。一些女生都對他有興趣想跟他聊天,但對他來說,似乎把一個畫面完成比認識女生還有趣得多,而那些女孩也沒有一個有耐性等他把畫告一個段落。只有當錢幣與賞金箱撞擊的聲音提醒他又一個人欣賞他的作品,他便會抬起頭升起大拇指來跟對方說:「Thank you!」謝謝你喜歡我的作品,作品對觀者產生一點影響,這對藝術家來說便是開心的事情之一。

每到晚上,帶著沈重的錢箱,回到客棧裡數錢,常常除了澳幣還會有來自各國的錢幣。「何不錢桶裡有哪國的貨幣,就去哪國呢?應該會很好玩吧!」我說,我不禁想像起他畫水畫環遊世界的模樣。

「誰都想要在可以被重視的環境下生存。」他說。

雖然在台灣也能賺錢,但是他在這邊覺得可以充分地做自己,「自由。」但我認為,要得到自由自在的生活,並不是只有地利符合條件就可以達成,還有天時和人合。而不論是對我或是對他來說,墨爾本的確是提供了很大的發展空間。

一個能接納自己,能感受被愛的地方,就有家的感覺,墨爾本一度讓我、也許讓他也有這樣的歸屬感。只是老話一句,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人們還是要繼續追求,努力尋找,也許最終,都會回到原點。

 

雖然他已經回到台灣,但仍然可以至潑水男爵的粉絲團或是攝影師 Yusuke Tsutsui 的 page 欣賞他水畫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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