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他方 ╱ V太太:一個家庭,兩個移民

1989 年的夏天,一個六歲半的小男孩,和長他一歲的兄長,坐在 Fiat 126 不太寬敞的後座,跟著他們的父母,帶著所有的家當從波蘭南部的煤都卡托維茲(katowice)來到了西德小鎮。他們在西德小鎮蓋了一棟房子,取得了護照,大人們找到了工作,孩子們被送入了小學。兩個一句德語都不會說的小男孩在來自小鎮、從來沒有看過外國人的同學眼裡多麼新奇,和礦業大城總是灰撲撲的街道比起來,德國的人行道彷彿會發光,但遊戲場上官兵抓強盜的規則總是一樣的。於是男孩們交了朋友,學了德語,和他們的父母成為小鎮裡的另一個德國家庭,唯一洩漏出那段跨國旅程的線索是電視上偶爾傳來的波蘭新聞播報,餐桌上的波蘭濃湯,和德國人總是搞不清楚怎麼發音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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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波蘭的家。

 

2009 年的初秋,我,一個二十來歲、土生土長的台灣國天龍人,因為不小心愛上了那個現在世界盃會幫德國而不是波蘭加油的男孩,於是帶著兩個行李箱,搭上波音 737,拿著一年期的居留證,也來到了這個西德小鎮。我的黑頭髮黃皮膚讓我沒甚麼偽裝的機會,在鄉下地方,方圓十公里內唯二的亞洲臉孔是鄰鎮中國餐館的老闆。我是一個,標準的,外籍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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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小鎮一景。

 

成為外籍配偶的第二年,那個波蘭裔德國男人與這個台灣天龍女人,帶著他們從波蘭和台灣分別帶來的身家,再次展開了遷移的過程,不過這次的旅程短一些,我們開著車搬到了幾個小時外的大學城明斯特,在那裏建立了我們兩人的小家庭。一個家庭,兩個移民。

我 20 幾歲的那幾年人生,基本上是在遷移中度過的。我從台灣搬到美國、從美國搬到瑞典、從瑞典搬到荷蘭、從荷蘭搬回瑞典,最後從瑞典搬到德國。我在三年半裡住過五個不同的城鎮,我的行李始終維持兩箱。當搬家已經成為日常時,你會養成不囤積物品的習慣。

我不會否認這是一段精彩的旅程,不會否認其中的風景,就像我不會否認一個又一個新環境對我造成的耗損一樣。是的,就像 Jumpa Lahiri(註1)說得一樣,「身為外國人是一種永不結束的妊娠,是恆常的等待、永久的負荷、無止境的精神不濟……

這樣的疲累不是語言、生活習慣、食物或是任何單一生活細節造成的,不是因為思念家人朋友,不是因為沒有24小時的便利商店,也不是因為上映的好萊塢電影總是有德語配音,而是這些一項或是多項的失利與陌生所蘊含的意義:我不再對生活有完全的控制。

身在他鄉對我來說,困難的並不是我是否能夠清楚地表達我的意思,卻是我不再擁有隱晦的能力,不再擁有透過語言掩蓋自己的目的、用文字精巧裝扮自己的心情的空間;身在他鄉的負荷是失去了駕輕就熟的姿態,少了如魚得水的從容。我不再是我生活的主人,支配與隨性的能力從我的手中流失,我變成被生活支配的對象。

例如,我最沮喪的一次經驗來自一捲皮尺。那時我已經在德國住了兩三年,漸漸得對德國的生活模式感到熟悉,我的德語足以應付日常生活,我認得德國知名的電視主持人,我找到了自己喜歡的麵包店和咖啡廳。然後那天我需要一捲皮尺,然後我突然發現我不知道去哪裡買皮尺。

那天下午,我走訪了好幾家我猜測可能買得到皮尺的商店,雖然最後順利憑著一己之力買到了,我的沮喪和失落感卻幾乎把我淹沒。這其實是一樁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可是卻紮紮實實地提醒了我對眼前這套生活的陌生;一捲皮尺,恰好測量出我做為一個外國人,和這個社會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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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城市裡,晚間九點的景色。

 

另外一方面,這樣的距離不只存在我和異鄉之間,也漸漸發生於我和故土之間:台北城內這家店倒了、那條捷運通了、最新的網路用語又變成甚麼了、鄉民們的梗我居然看不懂了。像是漂浮在兩塊大陸中間的海洋,偶爾離這近一點,偶爾又離那遠一點,浮浮沉沉、前進後退。有家,又似無家。

比較起來,這個家庭裡的另一個資深移民的過程好像稍微順利一些,雖然他也曾經因為從教室裡的椅子上摔下來卻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傷到哪裡了而引起恐慌,或是因為德語不好而被老師認為是跟不上學校課業的小孩。

我常常覺得我和他的組合,是摩登生活的一組寫照。他的家庭為了爭取更好的生活環境從歐洲大陸的東側遷移到西方,我和他同時因為想要追求更好的學業成就而在美洲大陸相遇,我在愛情與婚姻的架構下實踐了跨洋流動,最後我們為了工作機會從鄉下小鎮搬到城市。城市、國界的跨越在當代生活裡變得普及,而族群、國籍的交會更幾乎是無可避免的步驟。

我們並不是特例。我們的朋友、鄰居和同事們來自英國、波蘭、日本、印度、巴西、俄國、南非和土耳其,我們認識多對跨國情侶、移民家庭,如果我們決定生養小孩,那他/她會(很辛苦地)在四種語言裡長大。幾年以前,我想像中的德國人是金髮藍眼毫無異質的組成;幾年以後,這個圖像開始變得繽紛多樣。

他跟著父母離開礦業重鎮的那年,絕對沒有想到20年後的某天,他會在機場迎接一個遠渡重洋的女孩;我傻傻地追求美國夢的時候,也沒有想過此生可能再也不會在台北定居。然而在交通運輸、通訊科技進步、資本與人口都不斷流動的今天,我們兩個帶著波蘭啤酒與台灣牛肉麵在這個德國城市落腳,然後盤算著,下一站,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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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Jumpa Lahiri,《同名之人》

 

 

文、圖╱V太太|來源:in CULTURE品味生活網 / in CULTURE 品味生活網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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