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味道

嘗試用某種味道，來記憶某一些點點點。 就在某些片刻，熟悉氣味一瞬間貫穿腦門。 味道，便揮之不去。

小學的暑假不是待在圖書館，就是在游泳池。 圖書館裡有個小兒麻痺的男館員，他常穿著附有吊帶的西裝打折褲，褲子上有著細細條紋的樣式，透過日光燈的照射會細微的閃動。我會偷偷的觀察他，午休時間他會自己帶便當，鐵製的便當味不斷地冒出來，和書的味道混在一塊兒。 我喜歡，他在我的借書卡上印上日期的印章味道。 我喜歡，每次一到裡面，就急著找亞森‧羅蘋系列的黃色書皮。 我喜歡，在書櫃與書櫃連結的直角區域坐著，將腳伸直的看書。 我喜歡，爬上高高的書櫃，拿下乏人問津的書，灰塵與陽光灑落一身的瞬間。 等到媽媽來接我，我會跟轉頭跟他說：「叔叔再見！」 他會用盡最大力氣牽動嘴角，帶著含糊的語氣跟我說：「再見！」

小學的暑假不是待在圖書館，就是在游泳池。 整個暑假都穿著，媽媽幫我買的荷葉邊桃紅色連身泳裝。 游泳池氯氣消毒水的味道，泳圈的塑膠味。 教練連續好幾年的暑假，都穿著紅色高衩三角泳褲。 每天泡水的時間很長，於是腳掌總是皺皺的，頭髮也變得粗糙。 媽媽說：「把頭髮剪掉算了！」 第一次剪了短髮，耳齊，後推高。於是，哭了。 頭髮因為自然捲而爆炸，媽後悔了。 廉價洗髮精沐浴乳以及泡麵米血，櫃台的零錢味。 忘記有沒有暗戀哪個一起游泳的男孩。 小時候的花花浴巾可以將身體整個包了起來，現在卻變得好短。 下雨過後的柳丁園，有著泥土潮濕的味道。 奶奶將竹葉曬在屋頂，烤的燙燙的，有夏天的味道。 媽媽總說曬過太陽的被子，有著太陽公公的味道。 藍白橫條的晚安被角，有自己口水的味道。 蠶寶寶觀察日記，有一種說不出的怪味。 爺爺說檳榔很好吃，隨手摘下一顆讓我咀嚼的乾澀味。 教室儲藏櫃在夏日的某天，傳出的死老鼠味。 初經來臨時，帶著血腥不安恐懼的味道。 跟某年懵懂初戀說再見，彆扭不自在的味道。

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又來了，雀斑又多了一些，但是童年卻一去就不回來了。 將水儲滿洗手台，戴起泳鏡潛進的傻事，再也不會做了。 竹林間，柳丁園裡用泥土建造的秘密基地，也再也不會有了。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腦中突然冒出美國攝影師 Roger Ballen 的黑白影像，回想那些停駐在黑白空間中沒有靈魂的人們，靜默之中所傳遞出：不安、壓抑甚至是鐵鏽的味道。 看似陌生，卻總能在無意間感受到的疏離。 跟_____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