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李俐亞身邊的人逐漸習慣問她同一件事:「今年熱吵集還會辦嗎?」
2024 年底,第一屆「熱吵集 Photobook Fair」在臺北龍山文創基地登場;隔年,活動移至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LAB 聯合餐廳,攝影書、實驗概念書、Dummy Book 與獨立出版創作者在一張張桌面上攤放,講座、開箱及現場交流也跟著展開。2026 年,第三屆熱吵集再度移動,受「2026藝創生活節」邀請,將於 10 月 9 日至 11 日前往桃園會展中心。三年、三個場地,原先由幾名創作者慢慢聚起來的攝影書交流活動,也開始摸索自己能走到什麼樣的規模。
若單從這幾年的活動履歷看,容易以為李俐亞早替自己規畫了一條從攝影、出版走向策展與平台經營的大道,真正和她談過一輪,卻發現見機行事的岔路橫生。她高中念會計,大學讀資訊管理,將近四十歲才開始有意識地以攝影進行創作;她教攝影時要求學生把照片做成小冊,拍婚禮時又自己剪照片、找紙、製作成手工相本;之後才有藝術家書、書盒子、工作坊、攝影書展,以及今天的熱吵集。
「我回頭再看,原來我沒有一下子就做所謂的書。其實前面已經累積很久了。」
這句話或許也可以拿來理解她現在所做的一切。一本書如何出現,一個展覽如何凝聚起來,一場市集又如何慢慢形成,她很少預先畫好終點。事情到了眼前,她便先做、先學,把手伸進去,身體力行。
在第三屆熱吵集登場之際,我邀請李俐亞重新翻閱這些年頭。若一本攝影書有自己的頁序,那麼她的創作生命大概也是如此:前一頁深劃下的痕跡,經常要翻到很後面,才看得出它印下了什麼。
攝影書需要一張自己的桌子
熱吵集的名字是幾個人坐著聊天想出來的。
當時李俐亞已經開始準備規畫這個活動,名字卻始終卡著。她想找一個簡短、容易記住、唸起來有聲音的詞彙,又希望和攝影圈裡原先的「Photo GO 攝影上桌」產生一點關係。如果「攝影上桌」長期都在談作品,那麼一批書上桌,又該叫什麼?她一度想到「辦桌」。
某天,她與李芊、莊約翰聚在一起討論名字,李俐亞很喜歡「熱」。熱可以把氣氛炒起來,也帶著一群人聚集時的溫度。接著他們想起,每次參加攝影活動,結束後常常一起去吃熱炒。於是「炒」在轉念間成了「吵」——有人說話、有人交換意見,書桌前充滿對話;最後再放上一個「集」,既是聚集,也有書集的聯想。
「反正就熱吵集。我們三個覺得,好像不錯。」
名字決定了,整場活動的個性也跟著浮出來。第一屆甚至要求每個攤位除了原有名稱,還得替自己取一道熱炒菜名。有人把書名和菜色混在一起,有人真的順勢發展攤位陳設。一場攝影書市集,因此帶著一點夜裡圍桌吃飯的氣氛:書可以被拿起來翻,作者就坐在對面,觀眾想點什麼菜便直接講。

在李俐亞眼中,近年臺灣做攝影書、自出版與藝術家書籍的人愈來愈多,作品完成後,流通更是一段漫長的路。許多創作者自己籌印刷費、自己處理裝幀、自己帶著書跑市集,若缺少出版社與固定通路,作品被看見的機會便高度倚賴一場又一場短暫的聚會。大型藝術書展容納的類型廣,攝影書進到其中,常得和漫畫、設計、插畫、小誌及各式出版品共享注意力。她因此一直想為攝影書空下一張專屬的桌子。
「我覺得這個東西很棒,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做,要很多人一起做。」
這句話早在熱吵集出現前就已經說出口,也逐漸成為她辦活動時最固執的一件事。
她把攤位費壓得相對低,希望個人創作者也負擔得起。第一屆熱吵集在龍山文創基地舉行,第二屆進入 C-LAB 後,場地放大,桌椅、講座、人力和設備費用跟著上升。到了第三屆,桃園會展中心帶來新的規模,也讓她第一次更直接面對一個問題:一場以交流為核心的攝影書活動,要怎麼養活自己?
今年她申請的相關補助沒有通過。場地雖因合作機緣獲得支持,會展中心的硬體、人力及活動成本仍然可觀。她反覆估算攤位費、招商與售票收入,一度算出仍有將近十萬元的落差。若最後補不上,那筆差額就可能得由她自己負擔。
說到這裡,她告訴我,前一天剛去拜過土地公。
「我還求了一個籤。」她笑著說。籤詩提醒她這件事情有風險,需要謹慎,也別把事情想得太大。「我覺得滿符合的。因為我原本做熱吵集,也沒有想靠這個賺很多錢。」
她真正希望的是循環。若門票與攤位費可以支撐基本成本,活動便能減少對年度補助結果的依賴;若未來有更多贊助,她想把錢投入人力、設備,甚至直接採購創作者的書。創作者已經花錢把作品印出來,一個取得公共資源的平台若有能力,她更希望平台真正付錢買下作品。
買書之後呢?
「就變成圖書館。」
她想像這批書可以被收藏、研究或展示,還可以在未來送到海外交流。香港、新加坡和韓國的攝影書活動,都在她目前想像的網絡裡。第三屆熱吵集也已開始邀請海外單位,無法親自抵臺的創作者可以寄書過來販售。她期待有一天,一場活動留下的東西,可以繼續走到下一個地方。
熱吵集於是逐漸超出「市集」所能概括的範圍。對李俐亞而言,它更像是一套仍在測試的流通方法:讓書出現,讓作者彼此認識,讓觀眾願意翻開,讓錢回到創作者,再讓一本書有機會往更遠的地方移動。
在繼續討論熱吵集之前,我更好奇的是,一個高中讀會計、大學念資訊管理,進入職場多年的人,究竟怎麼一路走到這張擺滿攝影書的桌子前?
畫筆離開以後,相機來了
李俐亞小時候很喜歡畫畫。
她尤其擅長臨摹。眼前有什麼,她便能仔細描繪下來。小學三年級,她參加一場繪畫比賽,題目是「憑空想像」,她卻忽然卡住了。「我沒有看到的東西,我就畫不出來。」那次經驗給她很大的挫折。到了國中,她甚至刻意把畫筆放下,希望有一天能擺脫對臨摹的依賴,真正從自己的腦袋裡長出圖像。
藝術在那之後安靜了很多年。
考量未來工作,她高中選擇會計,大學讀資訊管理。進入職場後,她曾在軟體及3C公司任職,也做過物流、會計、旅行社及藝術雜誌發行相關工作,後來甚至進入建築事務所畫圖。幾次轉職,她都在工作現場慢慢摸索。這種習慣後來幾乎延續到她所有的藝術實踐:遇到問題,先找資料、研究,直到自己能做。
2009 年,將近四十歲的她,買了一台數位單眼相機,第一次明確地把拍照視為創作。
「攝影對我來講很像寫生。」
多年以前放下的觀看習慣,突然透過相機回來了。眼睛看見,快門落下,她再一次留下了眼前確實存在過的東西。她去社區大學上了一年攝影課,學習器材與技術。隔年,已經有人邀她去公司社團教攝影。
她自己都覺得快。
真正開始教攝影後,她才發現只靠「感覺」很難說明一張照片怎麼產生。為了備課,她跑圖書館借大量工具書,重新研究光圈、快門與參數,把原先靠直覺理解的東西拆開,再整理成學生聽得懂的教材。也就在其中一年的最後一堂課,她開始要求學生把十堂課拍下的影像做成一本小冊子。
原因很單純,數位照片全部留在電腦裡,她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
「我很喜歡有一種實質、物質性的感覺。」
於是照片被印出來,有了紙,有了頁序,也有了可以放進手掌的重量。後來接婚禮攝影,她又自己替新人製作手工相本。當時家用輸出仍有許多限制,她便去相館洗照片,一張張剪、貼,自己找紙、研究裝幀。回頭看,她如今將這些相本視為自己投身攝影書製作前,很早埋下的一段伏筆。
2015 年,她在劍潭住家的地下室辦了第一次個展。2016 年,她開始參加「Wonder Foto Day」。桌面型的攝影活動讓她第一次強烈感受到作品與觀眾碰面的必要:創作者坐在作品後方,觀眾走過來,看見、停下、發問,回應當場就會發生。她後來也經常鼓勵年輕創作者參加這類活動,這同樣源自那幾年累積的感受——創作者需要讓作品離開自己身邊,才會知道它走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
更大的轉折出現在 2018 年。
那年她受邀至新北市石門「米詩堤極北藍點」展出。前往展場的路,恰好會經過她十歲以前住過的海邊。離開以後,她又搬過幾次家,後來的居住記憶逐漸模糊,最早的那一段反倒一直很清楚:海、芒草、房子的格局,還有那秘密的下寮海灘。
半年的展期中,她不斷往返北海岸。有朋友約看展,她便先帶他們去童年的海邊走一圈,再一起前往展場。原先只打算整理舊照片的展覽,也因這趟意外的返鄉而改變方向。她開始重新拍攝童年生活過的地方,也把過去看見海、芒草時不斷浮出的記憶重新整理。《返鄉》因此成為她開始以系列方式處理記憶的重要起點。

到了 2019 年的「Wonder Foto Day」,她的桌上已經幾乎全是書。《宇宙島》、《黑色童話》等作品把海、夢與童年記憶拆解後,放進不同的書本結構裡。也是那段時間,她在恩師鍾易庭的課堂上,閱讀到飯澤耕太郎談攝影書的文章,更陸續聽了關於藝術家書籍的講座。原先完全靠自己摸出來的製書方法,終於和另一套已經存在的研究脈絡連通。

那個相遇的瞬間,她形容得很直接:「有一種被雷打到的感覺。」
她原本只知道自己想讓「書本身也成為作品」,看到其他學者的研究後,才開始更明確辨認藝術家書籍、攝影書與手工書之間的可能關係。2020 年,《永恆回歸——李俐亞攝影創作書個展》在靜慮藝廊展出,《報導者》當年曾以專文討論這批作品如何透過裁切、翻頁、觸摸與反覆出現的影像,將記憶放進書籍的物質結構中。
那一年對李俐亞格外關鍵。她已經知道,照片走進書頁之後,觀看方式會完全改變。牆面上的影像固定在那裡,書卻需要手去打開;頁面的前後關係可以控制觀看的速度,紙材與裝訂也會參與敘事。她開始更加確定自己想走自出版。
「我覺得要做自出版,才能夠達到自己想做的內容。」
她在意的是作者對整件作品的掌握。封面、頁面、紙張厚薄、書要不要被切開,這些決定也是作品的一部分。於是,自出版對她逐漸成為一種創作方法。
2022 年,她正式成立「書盒子獨立出版」,如今則持續以「書盒子製書實驗室」推動攝影書出版、手工製書與工作坊。
書終於有了盒子。
從書盒子走向熱吵集,讓一本書繼續流動
2020 年完成《永恆回歸》之後,李俐亞把視線從自己的作品移向其他創作者。
同年,她在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策畫《頁面調度》,邀集二十多名創作者一起展出攝影書。為了決定書在空間裡如何被觀看,她甚至跑去買了數十片物流用木棧板。木棧板送到一樓後,一群參展者再一起把它們搬進地下室、清潔、堆疊,最後組成展示系統。這些如今講起來有點好笑的體力勞動,也讓「策展」在她身上呈現出很特殊的樣子: 也讓「策展」在她身上呈現出很特殊的樣子:既要發想概念,也要動手搬東西;談攝影書的同時,還得處理場地與預算,甚至仔細思考每一本書究竟要放在哪個高度。

兩年後,她又策畫《打開攝影的盒子》,邀請十六位攝影創作者,以「書盒子作為當代攝影書的回返空間」為題展開新的實驗,這也被她視為此後攝影書策展的重要節點。
在那次展覽中,她把所有人的書放進盒子裡。
在一般書店,封面往往先決定讀者翻閱的意願。李俐亞乾脆把封面藏起來,讓觀眾先面對一只盒子。好奇心帶著手往前,打開後才知道裡面是什麼。每名創作者把書交給她之後,她再依作品製作盒子與書套,有些盒子與書套由她和創作者共同討論,有些則由她直接發想。策展因此也多了一層透過手作建立的關係:她親手替另一個人的作品建立外部空間。
「書盒子」這個名字便從這些實踐逐漸穩定下來。

2022 年,她進入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在職專班,這個時間點看似很晚,放回她的性格卻十分合理。攝影靠自學,做書也是,策展則一路從實作中累積,她仍好奇,學院究竟能替自己的方法補上什麼?甚或,是不是自己有些不足的地方必須從學院中獲得?
也是在那段時間,她重新開始教製書。2023 年,國家攝影文化中心邀請她規畫攝影小誌工作坊;此後合作延續,課程也從一天半逐漸拉長。她甚至邀請鍾易庭加入作品討論,讓二十名學員把照片全部貼上牆,一個一個談。某個人的作品獲得回饋,其餘十九人也一起聽。在她眼裡,這樣的公開討論比一對一更有意思,因為學習能量會在現場擴散出去。
回想在職專班面試時,老師問她:「妳通常什麼時間創作?」
「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創作這件事情。」
她自己講完也笑。可那確實很接近她的生活。她一直有正職,也需要照顧家人,創作很難被完整切分成一段純粹的時間。工作、上課、攝影、做書、研究、辦展與活動經常重疊。她進入學院,希望理解自學形成的方法與研究系統之間能怎麼互相校準;如今,她也將城市河流、地下水路與都市環境等長期關注的議題帶入研究及創作。
回頭來看,熱吵集大概就是這整段歷程再往外推的一步。攝影讓她重新找到創作;書讓影像有了可以觸摸的身體;工作坊把做書的方法交到其他人手裡;展覽讓不同創作者同時出現。走到最後,自然會碰到流通的問題。
她開始搭起一張更大的桌子。
也因此,李俐亞談熱吵集時,幾乎沒有把「做大」當成唯一方向。她甚至想過,有一天可以交給別人辦。她曾問其他攝影空間或創作者,有沒有興趣輪流接手,得到的回應通常是:「來擺攤可以。」
她自己也知道。
因為活動背後的行政、預算與人力負擔都很重,每個人都曉得,願不願意跳下水來苦命游泳,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於是目前她還是那個執行者,一邊找資源,一邊思考怎麼讓這件事情不再只靠個人的消耗維持。她希望未來能形成合作團隊,甚至讓不同組織輪替主導。因為在她的想像裡,熱吵集真正重要的部分始終是共享:攝影書需要一個可以長期碰面的地方,至於誰站在最前面,沒有那麼重要。
這點其實和「書盒子」一路發展的方式很像。
她一直把自己學會的東西往外擴延。攝影課最後做一本小冊;自己會做手工書之後開工作坊;做完個展,下一檔展覽便邀別人進來;有了盒子,便替十六位創作者的書製作各自的盒子;等這群做書的人愈來愈多,再乾脆把桌子全部排起來,聚集大家。
如今第三屆熱吵集即將前往桃園。活動規模放大,海外交流也開始加入,門票、攤位費、採購、收藏與永續機制,也一個接一個帶來新的問題。從 2009 年第一次拿起數位單眼相機至今,她已經走了十七年。
從一個很會臨摹、後來刻意放下畫筆的孩子,到將近四十歲才重新拿相機的人;從第一次替學生製作小冊,到後來搭起一整個攝影書交流平台;李俐亞的路徑一直帶著一種奇怪的慢與快。慢在這條路走了很多年,才終於能回頭看清楚脈絡,快在每次機會出現時,她似乎總會立刻伸手接住,再邊做邊學。
「我常常覺得,好像冥冥中一直被推著走。」
她在訪談中這樣形容。
然而,一路聽下來,我想那股推力也來自她自己。她事先不知道書會長成什麼樣子,只先把第一頁翻開;她也不確定一場活動能不能長久,就先把桌子搭起來。有人來,她便多放一張椅子。有書出現,就想辦法讓它被看見。
等到 2026 年 10 月,第三屆熱吵集開門,人群重新坐到一張張桌子前,李俐亞大概仍會忙著算時間、接待講者、處理工讀生的工作、確認書到了沒有。
至於熱吵集最後會走向什麼樣子,她目前也沒有答案。
她期待未來的熱吵集能逐漸長出更穩定的合作方式,讓攝影書的交流不只發生在一年一次的活動現場,也能延伸到收藏、研究、出版與海外連結。若有更多組織與創作者願意加入,這張桌子或許可以持續往外延伸,讓不同世代、不同地方的攝影書在這裡相遇。對她來說,真正重要的仍是讓創作者有機會被看見,也讓一本完成之後的書,還能繼續找到下一個讀者、下一個城市,甚至下一段新的關係。
她知道,這些書還需要繼續走。
那就先讓它們上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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