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的美國，工人比爾（Bill）因不慎失手打死雇主，只好帶著女友艾比（Abby）、妹妹琳達（Linda）遠走他鄉。為了避免閒言閒語，比爾與艾比對外宣稱彼此是兄妹，三人最終來到德州的一處農場落腳，日復一日地辛勤工作，永無止境。
沒想到，富有靦腆的農場主，竟對艾比產生愛慕之情，誠摯地祈求能與她共度一生。不願再過顛沛流離的貧困生活，加上無意間得知身患絕症的農場主時日無多，比爾便慫恿艾比接受婚約，好在對方死後奪取財產。
即使這段婚姻埋藏陰謀與算計，眾人還是過上平靜恬淡的日子。可惜世事難料，艾比漸漸假戲真做，愛上了農場主。艾比與比爾之間不尋常的互動，同樣引起農場主的猜疑。而在遙遠的他方，時代的劇變正悄悄暗湧……
靈性唯美的影像詩
泰倫斯．馬立克（Terrence Malick）獨特的美學風格頗具盛名，早期代表作《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比筆者想像中更平易近人。劇情包含難解的三角習題、陰險的謀財害命、階級鬆動的危機等等，有著通俗劇（melodrama）的骨幹，卻絲毫沒有淪為俗濫。而是將所有元素化為優美的影像，使情愛癡纏輕輕平息在抒情徐緩的敘事中。原來，張力強烈的通俗劇，也能具有靈性的哲學之美。
不能不提絕佳的攝影，隨風搖曳的麥田風情，廣闊無垠的田園景象，令人沉醉不已。特別是攝影師辛苦捕捉的魔幻時刻（golden hour），在特效尚不成熟的年代，僅憑自然光就能展現光影變幻的極致魔法。而在傳奇配樂家顏尼歐．莫利克奈（Ennio Morricone）譜寫的悠揚旋律襯托下，一首關於自然法則、人性糾葛、歷史脈動的時代輓歌，就這麼輕盈地呈現在觀眾眼前。
宗教意象貫串全片，但沒有一絲道德批判，而是化戾氣為祥和。年幼的琳達是敘事主體，孩童的眼光是純真的，亦是悲天憫人的，與上帝最為接近。在稚嫩的孩子眼中，每個人都是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猶如片中常見的暮色景致，昏黃而渾沌，介於白晝和黑夜之間（主角四人的服裝色系，一樣在純白與深色間不斷變換）。
勞工拾穗，蝗蟲食稻，獵人捕鳥，皆為自然法則，萬物一視同仁。於是，縱使動機不純，比爾與艾比如同害蟲般，一點點侵蝕農場主珍貴的家園，筆者仍不忍批判飢不擇食的毒蟲，渴望活下去的決心。
以景喻情的高竿敘事
在神性的視角下，電影前半段宛若古典的油畫，純樸的鄉間、辛勤工作的勞工、虔誠的晚禱，神聖而平和，是人與大自然的美好平衡。中段是幸福無比的時光，明亮清澈的色調，主角們承蒙上蒼眷顧，生活在遺世獨立的伊甸園，無止盡地談笑、嬉戲，悠遊地徜徉於天地間。悄悄躁動的時代劇變，不屬於被上帝恩寵的子民。直到貪婪、猜疑與背叛毀盡一切，天譴隨之降臨。駭人的蝗蟲肆虐稻田，地獄般的烈火燎原，天堂之日永不復存。
敘事乍看零碎，實則鋪陳精密。故事起於比爾失手打死雇主，不得已逃至他鄉。最終，比爾不慎殺死農場主，再度攜家帶眷逃亡，只是這次比爾逃不過無情的審判。又如開場時，主角們離開熟悉的芝加哥，乘坐火車來到陌生園地。在經歷許多波折後，倖存的女孩們依舊回到故鄉，艾比再一次跳上火車，奔向未知的命運。劇情編排前後呼應，卻沒有顯而易見的斧鑿痕。
宗教符號暗藏於細節中，圖畫書上的巨蛇，是蠱惑和罪惡的警訊；蝗蟲之災與火海蔓延，是對貪欲的懲罰；無處不在的「火焰」與「流水」意象，代表世態「炎涼」。機械運作、慶典營火，凡人無時無刻面對炙熱的考驗，可依然有河邊漫步的愜意時刻，將世情晦暗洗滌透徹。
雖有三角戀情作為主幹，但沒有流於濫情，而是適度以景喻情，柔和地替代戲劇性衝突。比如以階梯與樓層的高低，暗喻階級之分；露水與新芽、深情對視與輕擁，隱喻情事的萌芽。
最使筆者印象深刻的，是艾比的腿部特寫。舊時代視女子的腳為私密與陰柔的象徵，亦是最性感和禁忌的部位。從比爾調戲地愛撫艾比的腿部，到艾比在農場主的凝視中脫去絲襪、露出撩人的雙腿，以及農場主親暱地撫摸艾比的腳踝。不用炙熱露骨的性愛，即能傳達情感的流動和轉向。
時代洪流的侵襲，與舊時代女性的命運
金黃色的日光籠罩大地，如詩如畫的鄉野風光，時間與歲月因此模糊。然而，暗潮洶湧的時代洪流，沒有打算放過天堂的住民。促成美國介入一次世界大戰的推手 — 威爾遜總統（Woodrow Wilson）到訪，戰火的煙硝自此蔓延。
耀眼的紅是文明的主色調，從火車、飛機到摩托車，片中代表性的機械皆為紅色。紅色象徵危險、熱情與毀滅，是帶來災害的符號，只要紅色機械出現，劇情便急轉直下。末段，身穿赭紅色服飾的艾比，隨著火車揚長而去，與她同行的是邁向戰爭之途的士兵。伊甸園的子民被逐出，終究得步入塵世。
在這段三角戀中，比爾和農場主皆癡戀艾比，卻同樣視她為珍寶或籌碼，不願喪失所有權。艾比則好似浮萍，無奈地順應佔有她的任何男人。她只能跟隨不斷闖禍的男友漂流異地，不情願地接受愛人騙婚詐財的計謀，費心討好不甚熟識的丈夫。最後更認為自己是引發災難的妖婦，哀傷地陷入自我譴責的境地。
男性的爭奪戰以兩敗俱傷收場，那些深愛、希冀擁有艾比的男人都走了。心碎的艾比再度展開流浪生涯，此時的她雖茫然無助，卻也終於獲得自由。尾聲，琳達祈望不得志的好友，有朝一日能獲得好運，相同情況可套用在艾比和其他女性。女性要角的結局，對應歷史上婦女地位於一戰期間的轉變，十分耐人尋味。
用絕美的影像訴說塵世之殤
全片最令筆者難忘的畫面，是艾比與農場主初識時，獵禽的艾比誤闖雇主的住家禁地，殊不知心儀她許久的農場主，反倒因佳人到來而暗自欣喜。朦朧的暮色降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就此產生交集。
這是宿命般的唯美邂逅，亦是不情願的獵人，遇上渾然不覺的獵物，愛戀與肅殺在冥冥之中已注定。縱然深知天堂之日無法永存，歷史的巨輪終將輾壓殆盡，筆者仍忍不住期望，主角們能待在仙境裡，一輩子不受俗世侵擾。
日出日落，四季更迭，自然循環生生不息。《天堂之日》柔聲地吟唱歷史變遷，以及亙古不變的人性。這是一首絕美的影像詩，用天地般蒼茫開闊的胸襟，憐憫身處塵囂的凡夫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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