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奧斯汀(Jane Austen)筆下真摯的男女情愛、對人情世故的洞悉,歷時百年仍然打動無數讀者的心。法國新銳導演蘿拉.皮亞尼(Laura Piani)於電影首作《珍奧斯汀誤了我一生》(Jane Austen a gâché ma vie)中,用法式浪漫混搭英式風情,再用書香滿盈的藝文氣息與詩情畫意的田園景緻,傾情打造這部典雅不失詼諧的愛情喜劇。帶領觀眾脫離崇尚快節奏的當今,回歸老派純粹的浪漫情懷。

與俗世格格不入的心之囚徒
艾嘉特(Agathe)在有著「世界最美書店」美譽的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工作,她熱愛文學與寫作,內心滿溢不合時宜的老派情懷。在人人追求社群軟體的流量、便捷的網路交友時,艾嘉特依舊固守她的老靈魂,只想隨著柔和的老歌舞動身軀,盡情徜徉於珍.奧斯汀書中的情愛纏綿,書寫那些備受嘲諷的「廉價言情小說」。
「你很害怕,你不是在生活,而是在躲藏。」
「我活在不對的年代,就只是這樣。」
當艾嘉特悠遊在自我建構的舒適圈時,好友兼同事菲利斯(Félix)卻鼓勵她不該故步自封,應當放手去體驗現實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感受真真切切的情感波動。究竟是生錯時代還是不敢冒險?或許兩者皆有。艾嘉特堅持的老派浪漫,讓她總與俗世的煙硝隔著隱形的屏障,成了格格不入的稀有存在。艾嘉特亦是自我的心靈囚徒,迷失在多年前雙親驟逝與車禍重創的陰霾,遲遲不願走出。
於是,遠洋的邀請猶如心靈的啟示,呼喚向來縮在安逸窩的女英雄(heroine),勇敢踏上探險之旅。與其感嘆自己被偶像建構的夢幻天地誤了一生,如同《勸服》(Persuasion)的安.艾略特(Anne Elliot)那般,成了「沒有得到足夠的滋潤而枯萎的花朵、自己人生的旁觀者」,終生停駐在住家周遭的小圈圈,不妨試著描繪憧憬的無限前景。

遠洋旅行亦是心靈的冒險
在親友的鼓勵下,艾嘉特遠渡重洋,來到英國參與「珍.奧斯汀駐村計畫」,試圖激盪創作的火花。從空間的移動到努力克服車禍創傷的恐懼,《珍奧斯汀誤了我一生》可視為另類的公路電影,讓徬徨的主人翁藉由波折的旅程突破困境,追尋生命的真諦。
冒險之旅不可能一帆風順,總會遇上突如其來的阻礙與風雨。既然是向珍.奧斯汀致意的作品,自然要讓女主角談上一段奧斯汀式的愛戀。遠赴英國的艾嘉特,迎接她的竟是偶像的曾曾曾曾侄孫奧利佛(Oliver)。沒想到,雙方從相遇的那刻就互不對盤。看似溫文儒雅的男子實則高傲又難搞,開口閉口免不了挖苦嘲諷。明明身為奧斯汀後代與文學教授,竟大肆貶抑祖先的著作。
微妙的情愫總在爭鋒相對中悄悄滋長,艾嘉特與奧利佛宛如《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的冤家情人翻版,隨著朝夕相處,慢慢洗刷糟糕透頂的初次印象,終能窺見對方在尖銳武裝之下的敦厚性情。奧利佛既能耐心照料失智的父親,又會適時放下無謂的自尊心,由衷讚賞伊人的創作,更不會趁人之危侵犯。這樣表面盛氣凌人,私下卻真誠關懷家人與愛慕對象的謙謙君子,不正是艾嘉特夢寐以求、現代版的「達西先生」(Mr. Darcy)嗎?

復古又新穎的奧斯汀式情愛再現
儘管是現代文本,編導仍不忘融入優雅的古典情調。不時流淌的悠揚琴聲,讓撥弄琴鍵的艾嘉特宛若抒發情思的古代仕女;在男女主角感情升溫的復古舞會中,用親密的肢體接觸傳遞止不住的曖昧暖意;雅致的鄉間宅邸內,幾位駐村作家於溫馨的起居室暢談文學理念、傾訴私密心事…彷彿將攝政時代(Regency era)的紳士淑女交際移植到現代,為風趣的愛情喜劇賦予含蓄的古意。
愛神總會在關鍵時刻擾亂一池春水,艾嘉特的好友菲利斯意外造訪,讓原先萌芽的戀曲驟然變調。這段意外的插曲,亦是奧斯汀式的情愛辯證。十九世紀的女子須在經濟保障與情感自主之間抉擇,時空變遷後的二十一世紀,我們則害怕孤獨終老。不過,縱使彼此再怎麼熟悉且友好,倘若沒有電光石火的怦然心動,又何必人云亦云走入婚戀?
先前的艾嘉特固然蜷縮在自己的殼裡,因此她的出走是必經的成長歷程。但編導沒有將艾嘉特對感情的矜持解讀為被動心態,感覺不對就是不對,而非不敢去愛的膽小鬼。自始至終,艾嘉特堅守自身的情愛觀,猶如珍.奧斯汀筆下那些寧願冒著捨棄麵包的風險,也要堅持尋覓真愛的女主角。務實的態度雖能讓生活安穩無虞,卻不一定能擁有情意相通的知己。

「在珍奧斯汀出書之前,所有的女性角色都是男人創造的,女人不是被理想化就是被妖魔化,珍奧斯汀把女人寫得像個人,甚至還有幽默感。」
對於奧利佛嗤之以鼻的譏諷,艾嘉特以上述的話語為偶像辯護。雖然有些誇大,因為在奧斯汀之前,便有其他的女性作家創作小說,哥德小說的先驅安.拉德克里夫(Ann Radcliffe)便是一例。然而,奧斯汀捨棄哥德小說常見的戲劇性結構,亦揮別男性作家對女性刻畫慣有的刻板面貌,用知性幽默的筆觸,深入描寫女子的情感與生活困境,仍是不爭的事實。
艾嘉特與奧利佛的感情路,不也是珍.奧斯汀風格的再現嗎?她的生活陷入失意與茫然,他則在工作與感情路上碰壁。他們皆非完美無瑕,性格中有著不少缺陷,彼此卻是天造地設、靈魂相屬的佳偶。

從廢墟中療傷,邁向重生
在電影前半段,艾嘉特的服裝以沉穩的藍色為主,來到英國則變為鮮豔的紅色,呼應主人翁的心境變化。好不容易破繭、遠赴異地探險的她,暈陶陶地沉醉愛河,心中燃燒著無窮的熱情與新生的雀躍。
但是,女英雄的旅程尚未結束,她還未墜入幽冥之界,真正沉澱思緒去面對潛藏於心的陰影。即使來到夢想的園地,邂逅意想不到的情動,艾嘉特的寫作之路反而深陷瓶頸。就如典型的公路旅程,在撞牆期的轉折處,主人翁依舊無法尋得希冀的目標。喪志的她決意打道回府,回到最初的起點。
「寫作就像藤蔓,也像雜草或植物,需要廢墟才能生存。去尋找你的廢墟吧!」
荒蕪的廢墟能讓植物生長,昔日的痛楚能促使靈光閃現。艾嘉特接納奧利佛誠摯的建言,重返自雙親逝世後便不再造訪的渡假小屋,面對埋藏多年、不願觸碰的回憶。女英雄的重生之旅,在幽暗的廢墟中消除心魔,使隱隱作痛的傷口逐漸癒合,方能尋回再度前行的毅力與勇氣。寫作即是靜態的心靈療程,透過文學、透過書寫,我們藉此挖掘內心深層的一面。縱然揭開瘡疤會產生劇痛,卻是自我療癒的絕佳解方,就如艾嘉特分享父親的箴言:「文學是對抗感情思想混亂的唯一良藥。」
歸返家園的艾嘉特如願完成創作,並榮獲出版商的肯定,她的公路之旅至此圓滿。艾嘉特的成長記事雖完結,在這部珍.奧斯汀的致敬作中,仍然不忘言情文學的初衷,讓女主角同時拾獲愛情與夢想。尾聲,艾嘉特偶然發現書店牆上貼著不知何人所寫的便條,內容更引用《傲慢與偏見》的深情告白。過後,在深夜主持的詩歌朗誦會,她終於在人群中瞥見思慕已久的身影。眼神對視的那一剎那,屬於有情人的幸福翩然降臨。

「艾嘉特,我一直做著無謂的掙扎,但這是沒有用的。我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請讓我告訴你,我有多欣賞與愛慕你。」
那個口中鄙視奧斯汀、拘謹內斂的他,竟仿效《勸服》男主角的表白方式,用信箋與筆墨傳達繾綣的愛意,更引用珍.奧斯汀的著作表達對伊人的傾慕。女性創造的言情魔法,在於讓眾多驕傲的靈魂,欣然臣服於愛情的力量。不論起初厭惡或崇拜,到頭來,我們皆為珍.奧斯汀深深著迷。
《珍奧斯汀誤了我一生》用抒情的老派浪漫,書寫女子的破繭新生,亦是對文學的禮讚。調皮的片名其實是反語,熱愛珍.奧斯汀並不會真的誤了一生。相反地,許多生命得以將心中的碎片細細修補,在文學與愛中獲得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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