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五月的台北，天氣忽冷忽熱，下著一場介於撐傘與不撐傘之間的微雨，城市像還停留在春天與初夏之間。因為參加詩人鴻鴻的新詩集台北演讀會，週末我又坐上了人擠人的藍線。活動地點在臺灣文學糧倉。出了捷運忠孝新生站後，直走到杭州南路一段，右轉再走一小段路便會到達。這是我第一次去臺灣文學糧倉，也是第一次過華山而不入，只在它的熱鬧之外繞行，一切都與我無關。
今天的風很大，把那些為了讓位給新芽生長而掉落地面的黃葉，全都掃到馬路邊去，彷彿正用力驅趕不屬於初夏的景色。但在這灰濛濛的天，誰又提得起迎接初夏的心情呢？果然是台北，連季節更迭也要「搞憂鬱」。走著走著，便想起了 YouTube 推薦給我的 9m88 單曲《我只想唱歌給你聽》。
按下播放鍵，傳入耳中的，是9m88的歌聲與琴聲，直截了當地進入主題，輕聲道：「我與琴，唱歌給你聽。」
刷牙洗臉 想跟你做一樣的夢
睡覺之前 把每個情節都想透
開瓶啤酒 想騙走所有寂寞
喔 沒有把握 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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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振作 那些聲音都不是我
走到路口 他還是不在意我
車已開走 告訴自己別回頭
喔 沒有把握 對你說
歌曲從一日之始的刷牙洗臉開始。才剛睡醒，便已經惦念著她與情人出現感情危機、試圖設法挽回的事。她意識到兩人早已同床異夢，所以才會「想跟你做一樣的夢」。可惜無論她如何努力地「把每個情節都想透」，甚至借酒消愁，以「開瓶啤酒／想騙走所有寂寞」來讓自己的日子不那麼苦悶，也無法令早已出現分歧的感情回到最初。然而，在一番努力之下，她也知道自己因此失去了原本的模樣——「那些聲音都不是我」，依然無法讓「你」留下。既然如此，她便「告訴自己別回頭」，決定重新振作。
9m88在開首兩段八行歌詞中，寫出一段已經進入尾聲的關係裡，主角如何掙扎，以及她如何坦然面對對方離開的畫面。這兩段描寫分手不同階段的歌詞，都結束於「喔／沒有把握／對你說」，表示歌詞中的主角其實一直都想把那些話說出口，卻始終藏在心裡不敢言說。這也暗示了她對對方的了解，尚不足以讓她有把握能夠坦然說完，而不再受到更深的傷害。
此時此刻，我也走到了路口，準備右轉進杭州南路一段。而轉彎之後，將會迎來什麼樣的風景，沒有人知道。
只想唱歌給你聽 喋喋不休像發神經
為什麼？是哲學題 感覺太過低解析
只想唱歌給你聽 唱什麼？是選擇題
Dududududu
既然有些話沒有把握說出口，那就以歌言志，而且要「喋喋不休像發神經」地唱個痛快。雖然我們在日常溝通中，總是以語言與文字交流，但若真的要用這些最熟悉、最貼近思考的方式去表達情感，卻又未免過於赤裸。對作為歌手的9m88而言，憑歌寄意或許才是最自在的表達方式。隨著音樂中的書頁翻動聲響起，不同樂器逐漸加入，樂曲的情緒也漸漸變得明朗。
時代的修行 隔著螢幕抓焦距
能否不隨浪潮起舞
Oh 我已旋轉不停
雜訊中找韻律 抓住對抗時間的筆
心裡的旋律 Ohhhh 還想唱給你
作為千禧世代的 9m88，成長於網路興起的年代，線下生活幾乎全被搬到線上，卻沒有前輩能告訴我們：該如何在螢幕前社交、生活，甚至與自己相處。在我們還未搞清楚應該怎樣做之前，所有人便早已被捲入時代的巨浪之中。在 Instagram 上窺探別人，在 Threads 上成群結隊，在 LINE 裡對字裡行間進行文本分析，眼睛和腦袋沒有一刻能靜下來，更何況是放下一個隨手就能聯繫上的舊人。雜訊每天撲面而來，在混沌與資訊過盛之中，她選擇以創作抵抗、修行，把心聲寫進旋律裡，唱給「你」聽。
天冷夜長夢多 注意小心情緒
怕想得太過仔細 會跌得太進去
為自己找證據 濃縮成一句句
心裡的旋律 還想唱給你
歌曲最後，再次回到「夢」這個意象。但這一次的夢，不再是為了迎合他人而存在，而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夢。不過夜長夢會多，因此更要小心別讓 overthinking（想太多）把自己困住。就像歌曲開首那樣，連才剛起床、刷牙洗臉時，也只顧著為那個已經不在乎自己的人，「把每個情節都想透」。但透過創作中的一字一句，她重新找到自己生活與存在的證明，精神世界的重心，也再次回到自己身上。
《我只想唱歌給你聽》誠實地面對失落，以及失落之後如何自我救贖。我們也許都曾經，或正在經歷對關係的迷惘。為了抵達理想狀態而過度用力，最終反而迷失了自己。這首歌以「夢」貫穿全曲，隱喻一場戀愛，或一段已經完結的關係，就像做了一場夢；它不一定是美夢，也未必是惡夢。夢醒之後，即使心中仍有許多疑惑未能得到答案，只要能夠不回頭，便已經是一種勇敢，我們才能不徐不疾地慢慢向前。
抽身或許會痛，不如在混沌之中，試著找回自己的聲音，然後為自己輕唱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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