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在沖洗店遇到,一些年紀稍長的客人來送洗底片。有些是自己拍的底片,但更多時候,是陪著小孩一起來,或是幫小孩來送洗。在這個接待的過程中,多數都會發出一個相同的疑問:為什麼這些我們年輕時拍照的東西,現在竟然變成流行?因為他們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的小孩想要嘗試這些「過時」東西,甚至願意為此投入不小的金額。
看著他們笑著詢問的表情,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直到一段時間之後,從自己身上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雖然不能稱之為絕對,只能說是從我這個小小的店員角度出發,記錄一些自己沒有發現的內在觀察。

類比轉向數位,你是「回去」還是「第一次」?
相對於數位(Digital),現代人比較容易理解。但類比(Analog),對很多人來說反而是個模糊的概念。簡單說,類比就是連續、不間斷的紀錄方式,像手錶指針一圈圈流動、黑膠唱片上一圈圈的溝紋,都是類比留下的痕跡。數位則相反,是用0與1切割、量化出來的資料,就像MP3把聲音壓成一段一段的數字訊號,數位相機也是靠感光元件,把畫面拆解成無數個像素點來記錄影像。
回看底片攝影在二十世紀的榮景,對比現在,也就不難了解長輩們的滿頭問號。「底片攝影」是上個世紀影像紀錄的主要方式。在還沒有數位化年代,底片沖洗店就像是銀行郵局一樣,是民生必備店家之一。銅板價的底片跟沖洗、電視台可以有洗腦廣告「他,抓得住我」(Konica底片經典廣告台詞)。隨著科技的演進數位相機問世,其即時及方便性,漸漸取代底片成為記錄生活的方式。
早年的人們,完整地體驗從類比演變到數位的過程。就像是一場攝影進化論,越來越即時、方便、可控性增加,並且降低了技術門檻。提到「底片」,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懷舊過去的情感」。就像是到了民俗博物館,看著那些他們年輕時生活的樣貌,是一種浪漫的記憶共鳴。而出生於千禧世代的人,從有記憶以來就是數位化的生活。所以在他們成長之後,可能是整理出家裡的舊相機、同儕間那一台拋棄式的相機,才知道有「底片」這種紀錄影像的東西存在。於是這種拍底片的嘗試,變成了一種「新鮮體驗」。無法即時看到影像、等待沖洗、收到成品,再看著失敗或是成功的畫面,不知不覺間,完整地體驗一場上世紀的生活日常。

不求即時,對體驗發酵的深層渴望
數位時代的效率跟快速,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顯著的便利跟提升。旅遊時手機可以拍下成千上百的照片,想著事後慢慢挑選。然而很多時候根本不記得拍下什麼,每張照片看起來好像也差不多。我們對於「無限選擇」感到疲勞,選擇越多有時不一定覺得更自由,也可能越難做出決定。
拍底片會強迫你受到限制、計算張數、花時間等待,這個延遲感讓照片不只是結果,延伸成一段完整的事件。真正被渴望的可能不是慢本身,而是生活經歷了某個無法立即看見結果的過程。拍底片的各種限制條件,雖然會有一些不便,但卻在無形中讓自己的選擇多了一份重量。自己不是只有單純地按下快門而已,在這整套的充滿儀式感操作中,其實我們注意力也在不知不覺,被那小小的觀景窗吸引。不是漫無目的,是認真地專注在當下。
對於「未曾活過的年代」的一種想像,本身就有一種浪漫的情懷。在一連串的步驟中,讓自己成為一個生活創作者,即使最後的成像不夠完美,歪斜的畫面、擋住鏡頭的手指、漏光的畫面,也還是能夠明確地感受到「這是我做出來的照片」。我們渴望著自己的選擇及等待,可以得到美好的回報,享受令人愉悅的成就感。

數位類比都能體驗的幸福
「底片拍完變成數位檔案,那用數位相機拍不就好了?」這是在工作時算是常常遇到的問題。
我喜歡用比喻的方式說明:藝術出版品把像是水彩、素描作品等不同媒介材質的創作印在上面。同樣轉換成數位檔案後印刷,我們還是可以分辨出,作品所使用的材質,跟其表現出的痕跡。
在數位化之前,底片沖洗顯影後直接在暗房放相印樣,整個流程都屬於類比。後期底片掃描成電子檔案,就變成「類比到數位的轉換」。除了便於保存之外,也還是可以看出類比的痕跡。在社群網路時代,也增加傳播的便利性。讓更多人了解及欣賞,也同時進一步延伸再創作的可能性。

雖然自己選擇用底片作為生活的主要記錄,手機的便利也是讓人無法割捨。其實數位與類比,像是一對相輔相成的好夥伴。無形之中,也影響著自己「慢下來」,即便現在用手機拍照,也開始像拍底片一樣,認真決定構圖、曝光程度,不會再無腦狂按快門。無論用數位還是底片,都是紀錄著生活的一切、日常周遭的變化。
或許十年後,我們現在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也會變成別人的新奇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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