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位長年拍攝紀錄片的導演,第一次轉向劇情長片,最值得觀察的往往不是演員陣容或獎項提名,而是他如何處理「真實」這件事。來自紀錄片背景的沈可尚,以其細膩風格挑戰劇情片的框架。沈可尚的《深度安靜》在金馬獎入圍與明星卡司之外,更重要的是它所延續的創作命題——影像是否能在不傷害當事人的前提下,談論創傷與求存?這部作品既是類型上的轉換,也是他對攝影機角色的一次再定位。導演沈可尚長久以來以真誠與細膩聞名於紀錄片領域。
當紀錄片導演決定說一個「不再造成傷害」的故事
沈可尚過去長期關注家暴倖存者,卻曾因無法找到合適的拍攝方式而停下計畫。他意識到,即便僅保留聲音,影像的存在仍可能再次將當事人推向公眾審視。這樣的倫理遲疑,成為他創作生涯的重要轉折。
《深度安靜》原著小說提供了一種間接敘事的可能。透過失去妻子的丈夫與岳父之間的關係,秘密得以存在於縫隙之中,而非被攤在陽光下審判。這樣的敘事策略,使創傷不必被具象重現,卻依然能被感知。從編輯觀點來看,這正是本片值得關注的第一個原因:它提供了一種討論創傷的形式實驗——用留白取代揭露,用推進的日常取代戲劇性的控訴。

從「控制狂」到放下控制:攝影機的位置改變了什麼?
沈可尚坦言,自己早期拍紀錄片時,是極度自我要求的「控制者」——控制不預設、控制不介入。但在《我在荒野做了一場夢》面對自然環境時,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失去掌控的狀態。那種必須傾聽、等待,而非安排的經驗,改變了他看待影像的方法。
到了《深度安靜》,這種「不控制」延續到劇情片現場。他不看監看螢幕,不反覆回放,而是選擇待在攝影機旁,專注於當下發生的流動。這並非技術選擇,而是一種創作立場:相信故事會在拍攝過程中生成,而不是完全被預設完成。對於習慣精準規劃的劇情片工業而言,這樣的工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種態度聲明。
值得注意的是,他並未否認創作者的主觀性。從《野球孩子》到《幸福定格》,他逐漸意識到,所謂「牆上的蒼蠅」只是理想幻象。鏡頭何時開機、如何構圖,都是決策。真正的真實,是攝影機與被攝者共同生成的結果。這樣的自覺,使《深度安靜》雖為劇情片,卻仍保有紀錄片式的觀看倫理——承認影像的介入,而非假裝不存在。

拒絕給答案,是一種觀看的邀請
《深度安靜》沒有夢境、沒有回憶段落,女主角的過去僅透過男主角的追索逐步顯露。這樣的設計讓敘事保持單線視角,也刻意限制觀眾所能掌握的資訊。結局因此顯得突兀,甚至讓部分觀眾感到未被滿足。
然而,這種「不給答案」並非為了製造懸念,而是呼應沈可尚對電影本質的理解——電影不是解釋世界,而是讓觀眾參與思考的過程。他喜歡看完電影後那種一知半解的狀態,也希望觀眾保有詮釋權。從設計觀點來看,這是一種將敘事主導權部分交還給觀者的結構安排,使觀影行為成為共創,而非被動接收。
關於「求存」:反覆出現在作品中的核心命題
回顧沈可尚歷年作品,「求存」始終是潛在主題。《築巢人》關注長照關係中的生存意義,《野球孩子》凝視偏鄉孩子的夢想出口,《幸福定格》拆解婚姻裡逐漸耗損的愛,而《深度安靜》則將焦點放在創傷與失落之後,如何繼續生活。
這種持續關注,使他的創作脈絡清晰而連貫。即便形式從紀錄片轉為劇情片,核心問題並未改變:人在困境中如何為自己找到繼續前行的理由。他提出的解方並不宏大,而是極度日常——把時間單位縮小到一天、一夜、一小時、甚至十分鐘。這樣的思考,讓電影不只停留在敘事層面,也成為一種生活態度的提示。
在台灣影像創作逐漸朝向市場導向與類型明確化發展的此刻,沈可尚的選擇顯得格外清晰:他並不急於回答,而是持續提問。《深度安靜》之所以值得被討論,不只是因為它是他的首部劇情長片,而在於它示範了一種創作者如何在產業框架內,仍然保留對倫理、觀看與真實的自我要求。電影或許無法提供答案,但它可以成為觀眾與創作者共同靠近生命的一種方式。

原文出處: 台北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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