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普拉斯》,與電影中的神秘人

我深深著迷於電影中一些,帶有謎樣氣息、並且於自己的宇宙獨立存在的角色們。

這樣的人,通常不在故事中發揮主要作用,甚至也不改變什麼,只是在某時某刻出現,卻讓人無法忽視。說是配角稍嫌多矣,稱其為旁觀者則不盡然,但在大多數的時候,他們的不言不語或無所為,似又提點了故事要角所留下的一些物事,一些最重要的「什麼」。

 

法國雜技藝術家菲利浦‧佩帝(Philippe Petit)以橫跨雙子星大樓走鋼索聞名於世。關於此事的電影,無論在紀錄片《偷天鋼索人》(Man on Wire, 2008)或劇情片《走鋼索的人》(The Walk, 2015)中,都提到了一個神秘的身影:就在菲利浦與其團隊經過周詳計劃,瞞天過海潛入大樓、即將展開行動之際,Out of nowhere,一名男子在不應出現的時候現身了,似乎還發現了他們。這是否意味著任務告吹呢?出乎意料地,男子什麼都沒做,只是露了個臉,旋即消失。在這個異樣的時間點,他實在是一個太不可思議的存在──無關他人,彷彿就只是為了完成這項自我宇宙中的任務:在此時出現。他是誰?要做什麼?為什麼在此時來到頂樓?甚或,「他」是人嗎?最終,一切謎團未解,而在其後的走鋼索行動裡,這些問題也很快被拋諸腦後。

相似的角色但更加顯性,好比《陽光燦爛的日子》(1994)裡的傻子,那聲「傻逼!」的荒謬與諷刺,難道還不夠椎心刺骨?反之,時常出現在奇士勞斯基電影中,那些使我們肅然起敬、為之感動的機遇與偶運,總是顯現於路邊的人事物……。

 

 

黃信堯的《大佛普拉斯》(The Great Buddha+, 2017)裡,也有這樣的角色(私以為光是這點就足以出眾於一干國片)。從頭到尾只有一句台詞,肚財(陳竹昇)與菜埔(莊益增)的朋友,神秘的流浪漢釋迦(張少懷)。

兩位主角你來我往,時常開著厭世玩笑嘲諷貧富、透過行車記錄器滿足偷窺慾。而釋迦做為一個安靜的存在,出不出現在他們身邊好像也無所謂,畢竟他總是默默不語,甚至連肚財被警察無故逮捕也在旁悶不吭聲。關於釋迦的故事眾說紛紜,我們只能透過導演的口白得知,這個人獨自住在海邊,每天得聽海的聲音才能入睡。無論過去為何、是否有意地放逐自己,釋迦顯然離大徹大悟的隱士、或者超凡聖人一類的名詞都很遙遠,似乎的確就只是一個安安靜靜活在自己世界、不願介入其他事情的「凡人」。而且無可否認,在故事聚焦處以外的邊境,他還活得很好。

〈面會菜〉( https://goo.gl/5JM7iM)的哨音響起,肚財吃著雞腿,享受自己的最後一餐;下一顆鏡頭緩緩由隨風搖曳的田邊搖動,帶向散落一地的瓶罐、以及不忍卒睹的人形。屍體被發現之後,釋迦站在路邊觀望──那時的他,腦海中在想些什麼呢?回到家中,煮著泡麵,他的神情略顯焦躁;動作之間,身上的紋身洩漏了一個日期,那或許是一個關於這角色被埋藏的秘密,但我們也不得而知了。於是活著的人為亡者送行,以唯一能找到的一張荒謬的出殯照,仍舊是那落拍鼓點、不成調旋律,路上還有人一言不和大打出手。最終,他們走到不應出現的水邊無法前行,肚財的意思就像是:送到這裡就好。帶著一張皺眉苦思、看不出表情的臉,釋迦依舊只是靜靜望著這一切──那時的他,腦海裡又在想些什麼呢?

 

 

在一次映後座談裡,觀眾問起,為什麼選擇特別關注社會底層的人們?導演的回答聰明地有些狡猾,他說,自己不覺得「他們」和我們有什麼不同,因此無所謂特別關注。我想,或許也可以這麼理解:撕掉那些台灣社會底層、貧富差距、小人物悲歌一類的標籤(雖然這確實是電影最有力的一項所指);當菜埔來到逝去友人的家中, 一個充斥娃娃與美女圖、宛如奇觀的UFO臥房裡,大佛的故事也可以收在那份體悟:「現在是太空時代,人類已經可以上月球,但永遠無法探索人們內心的宇宙」。

那種孤獨有著不同形貌,以及背後太多的理由,也或許每個個體最終的狀態都是如此。就如同這些電影裡的神秘人,即使各自乘載了不等的功能性,仍懷揣著心內的宇宙,存在一方。也不為了什麼,下或不下註解,他們都為故事拓寬了圖景。

 

且慢──《大佛普拉斯》裡頭,不是還有一名更為神秘的角色嗎?就在肚財來到一個「平常不會去的地方」撿垃圾的時候,不是坐著一位一言不發、面對肚財兩句關心也無從回應的男子嗎?男子身型寬大,平頭、著襯衫,沉穩地坐著,好似下定了決心,看起來既無眷戀、也無溝通餘地。他來自哪裡、會去向何方,下場又是如何?……想著這些沒有解答的問題,糾纏的思緒慢慢散去,腦海最終顯現的,不是偌大的法會廳內,大佛與內部的聲聲迴響,而是雨中肚財騎機車拉著回收垃圾的身影,和著林生祥的〈有無〉( https://goo.gl/29keB6)靜靜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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