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寓言〉25,567.5 日

那年我國的福利基金首度出現赤字,虧損不多,不到一億,還不足以動搖基金老本,
但是那年的國會很不平靜,打架、叫囂、搶麥克風跟主席台,抗議、丟雞蛋和大聲公、箱型車衝撞大門,各種狀況都出現了。

那距離那則「福利基金首見赤字!」的頭條,也不過是七天的事情,
隔天立委在內政部的質詢台上咆哮、怒吼、拍桌,罵的內政部長頻頻拭汗。
隔日在野黨提出了社福改革白皮書,提出諸多改革提案,
但仍然被民眾不被信任,認為這些改革案都是杯水車薪,僅能減緩基金本金的減少速度,卻無法在根本解決基金的減少終至破產。

在野黨、執政黨和其餘小黨在國會內爭執不休,彼此指著彼此的鼻子聲稱對方是收取了特定人士的賄賂,才會提出這種枝微末節的修改案,意圖延宕國會的運作。
各家版本皆有所缺失而實質上不被民眾所信任,當媒體將麥克風遞給民眾時,民眾一時之間卻也提不出任何他認為理想的辦法。

那三天,國家籠罩著一股不信任與剝奪對立的氛圍。

害怕福利制度垮台的民眾開始集結、組織,衝撞國會要求國會用最快的速度提出妥善而且實質可行的解決辦法。
而已經拿取福利制度的人們則舉辦了晚會,朗讀詩歌、演唱歌曲,站上舞台、出現在鏡頭前歌頌和諧與良善,要人群冷靜,不要再造成國家的撕裂與痛苦。

一時之間,提出強硬改革草案的民間團體發言人、舊福利制度的代表人和新福利制度的受害人,提出微調方案的政黨團立委們,
在總統府前、開闊的大馬路上進行一次公開的會談。
但多方始終無法得到理想的妥協方案。代表人後方的應援團人們開始鼓動,高喊著「不公平」、「說謊」、「鄉愿」這樣的字眼彼此叫罵。

然後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起先是新制代表人,按下麥克風開關他說:
「依照這份資料,很清楚的顯示基金設立之初,所規定的提撥並不足以支應所有退休人員的退金撫卹,如此多年以來能夠維持不虧損,是因為以前的人死得早;撫卹的人沒那麼多。
這都完全顯示這個機制設定並不理想,應該要即刻修正;減少虧損。」

然後是舊制軍方代表:
『這個機制沒有問題!基金的本金除了持續投入的提撥之外,資金的成長應該要依靠國家精準、正確的理財投資,
增加基金的利率使基金錢滾錢,現在基金會虧損完全是現任政府的操作失當。
應該要從這方面下去檢討;而不是一有風吹草動,就想要修訂法律,這樣亂改亂搞,國家豈不是亂了套了,以後還有標準嗎?』

『根據這個問題,我們提出了解決的草案:增加現在勞動人口的提播,另外開設新的基金,資金來源50%會從年度預算中撥款,
預計為十年計畫,增加一項國民年金提撥,十年後基金的資本到位就可以以新的基金來補足目前福利基金的缺口。
另外我們也會重新設定退休人口的受領審核機制,設立供養與排富標準,避免資金無謂的浪費。
目前的赤字將會由國有基金投資單位的年度預算中扣除回補,只要依照我們規劃的草案來進行修正,基金缺口的部分完全不需要擔心。』已成在野黨的舊執政黨團代表這麼說。

年輕的改革協會理事長難掩憤怒的神情,打開麥克風質問:
「我請問,我請問您。現在的勞動人口與退休人口人數幾乎相同,依照目前的出生率甚至會在十年內進入到勞動人口少於退休人口的狀態。
退休人口的提領卻比勞動人口的全薪還多,然後您告訴我要增加勞動人口提撥來補足缺口?甚至要增加新的國民年金?
依照歷年的資料,國民年金的投資報酬率約為4%浮動,去年也不過就是略降為3.7%,
這與資金缺口完全沒有正相關,要在現行狀態下脫離赤字,在不增加提撥的狀態下投報率至少要增加到6.8%,這該會是執政黨的責任;還是一項不可能達成的目標?

舊有的福利金發放制度是舊時代的產物,當時的每年新生兒數量是樂觀的、勞動力是充足的、人民餘命是短的,因此可以支應如此高額的福利金制度,
但現在社會已經不一樣了,當然您可以當作我們是掠奪者、剝削了你們年輕時代勞動的成果與政府在福利制度上與你們的約定作為辯駁。
但是、但是,當您說出這些辯駁的時候,請您正視這些新福利制度的勞工,是以年老後的生存權跟您談這件事情。」

麥克風交給了舊福利制度領受人的代表,鏡頭對著他,麥克風的聲音清晰無比,他開口,正準備訴說他的年輕世代是多麼艱困而這些報酬與福利是他應得的。

然後他就死了。

忽然的倒地不起,全身癱軟,經過現場醫師診斷與急救失敗,送至醫院之後宣告不治。會議就此中斷,所有的人帶著錯愕與會議無疾而終的氣憤回到家中。
當人們打開電視準備確認這個事件時,全國的電視統一撥放一到白牆。

牆上明白而讓任不明白的黑字寫著:
「七十歲。」

沒有電視傳媒,沒有廣播,所有的資料只在人群與網路中竄流,
隔日所有的報紙沒有派報,除了一間騰空而出的「新社福計畫」紙本資料投遞到每個人家中,裡面明白清楚的寫著:

一、自本年度起,我國人民餘命以八十歲為限,超出百歲者請自行在非自願猝死前至就近內科醫院施以安樂死療程。
二、自頒布日起,餘命上限逐年遞減 1 歲,至 70 歲止,維持我國人民餘命上限為70歲。
三、安樂死療程細則與可施行之醫院明細,請參閱附件。
四、以上法令自發佈起生效。

隔年的同一日前晚,全國人民守在家中,盯著新聞與網路螢幕,直至日出,魚肚白的天亮起時,國家同時死了幾百人,如同舊福利制度領受人代表一樣,忽然地癱軟、倒下,沒有痛苦也沒有錯愕,就像忽然被拔下電池一般倒地,沒有呼吸心跳,離開人世。
原本心中存疑的人們不得不接受事實,沒有人能夠說明這是怎麼回事。
同一日,總統請辭、內閣總辭,所有社福政策草案停擺,各黨團與協會的智庫們停下來思考,未來的社福政策該怎麼辦?一個全新的、非現實的狀況打亂了一切計畫。

起初人們再度暴動,要求新政府查明原因,解決這個狀況,尤其是帶著家長的子女,痛心疾首的呼籲自己生活在恐懼之中,不知何時親人會被帶走,國家應該要負起責任。
(事實上他們完全知道親人何時會被帶走,畢竟就是七十年阿!)

一名婦人非常的恐慌、焦慮,記者問她:「您原本預期您可以活到幾歲?」
『七十—五吧?』她說,很不確定。
「那不也就多了五年而已嗎?」記者問。
『……。』

『對阿。』

每一年每一年,隨著自然死亡的人越來越多,接近年限的人們開始接受這件事實,
不再耗費精力抗議與憤怒,轉而著手規劃自己人生的最後兩年、三年。他們施打安寧醫療的止痛藥物,有限度的使用輕微毒品,
和老朋友碰面,交易、採購、玩樂。曾經有立委大聲疾呼當局想出解決方案,
否則「誰能夠保證快死的人會做些甚麼!」,但幾十年過去,曾經因為這句話上過媒體的他在年限前兩年被記者電訪:

「現在您的時間也快到了,請問你想做些甚麼。」
『我沒有特別想做甚麼。』立委簡短的回答。

醫療行為不同了,退休生活的規劃也不同了,人們漸漸可以接受自己會逐年老去這件事。
不能接受的人們,憤怒、暴動、群聚,但仍然無法抵抗時間如同自然一般的新規則,無病無痛的自己會在自己最害怕的時間:

生日當天的早上八點,像抽掉了電池的布偶般,癱軟倒下再也無法有知覺。

老年化社會的問題忽然迎刃而解,最慘的當年從事老人福利與看護相關科系的人們,他們的業主消失了。
安養院像崩落的骨牌一下一瞬間全數垮台,原先吵得不可開交的福利金不只沒了赤字、甚至還能挪作他用。
儲蓄險變成一張無用的廢紙,儲蓄的價值大幅的下降,永續住屋顯得沒有意義,整個社會在一片茫然之中,重新思考永久資產的意義與必要性。

25,567.5這個數字被編入小學教材之中,這是現代人的平均餘命,沒有 M 字,無高無低,人們可以預期自己死亡的時間,然後規劃自己的一生。

而當年喧鬧的不可開交的福利基金,則散盡一空投入其他各項事務之中。
害怕死亡的人們在寧靜中接受,提前準備自己的後事,與自己想相處的人相處,度過最後一日,然後在預期中關機、死去。

PHOTO:林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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