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的香味

「彼得帕克還是陶比來演蜘蛛人比較對味,畢竟他的形象就是個書呆子。」

「可是安德魯實在是非常可愛啊!男主角就是要用來賞心悅目的啊!」

一個炙熱的午後,彷彿能看到空氣正在燃燒著。 她們看完了一場電影,在前往咖啡館的路上,想先緩解一下與溫度對抗的緊繃氣氛,彎進了路旁的小店,在冷氣的庇護之下稍作喘息。

那是一間香水店,店內的裝潢非常老舊,木板都已黑得發亮,角落的唱機放著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看得出來這裡曾經是一間書店,原來擺著書的書櫃裡,現在擺滿了香水。約莫有兩百個一模一樣的透明玻璃瓶,整齊地被擺放在書櫃裡。瓶子裝著五顏六色的液體,在瓶身上都貼有一個圓形的貼紙。貼紙上歪斜地蓋著這間店的店章,以及潦草地寫上香水的名稱。

店主從收銀台後方的小門走出來,戴著護目鏡,穿著白色的實驗袍,一頭白髮,像是回到未來裡面的怪博士一樣。怪博士很興奮地從實驗袍的大口袋裡拿出一堆小小的玻璃試管,胡亂地堆在櫃檯上。她們湊上前去,怪博士塞給她們一人一只小試管,原來那是香水的試用瓶。怪博士興高采烈地告訴她們,這是他新調配出來的香味,然後就走到櫃檯後面的沙發上癱坐著,像是考完期末考的學生,鬆了一大口氣。

她們離開了香水店,到了的咖啡館,點了煙燻鮭魚三明治和咖啡,開始進行規律的閒聊。服務生送上了大份的煙燻鮭魚三明治,卻不小心將咖啡潑灑在她朋友的洋裝上,服務生急忙低著頭道歉,她朋友噘著嘴走往洗手間清理咖啡汙漬。她拿出怪博士給的香水,高舉在眼前,透過燈光的折射,她看到裡面似乎不只是單純透明的液體。隱約有兩匹小馬從瓶中躍起,她扭開試管的蓋子,想要知道香水的味道,這時候,她朋友突然從她背後猛力一拍,香水全都打翻在桌上。一陣舒服的香味瞬間四溢在整間咖啡店,她聞到了像是吃了蜂蜜的小白兔,在剛晒好的被單上睡午覺的味道。又像是母親在耳後別了朵茉莉花,牽著她的手,帶她到舞蹈教室,幫她綁好包頭,穿好舞鞋的味道。她聞到舞蹈教室裡老師彈著鋼琴,她摸著冰涼的把杆,同學們鞋子與地板摩擦發出嘰嘰吱吱的聲音的味道。但香水很快就揮發了,桌上乾乾淨淨地,一點痕跡也沒有。她突然感覺到非常地飢餓,拿了三明治,大口地吃了起來,也不顧她朋友提醒她,三明治沾著許多剛剛打翻的香水,已變成了奇怪的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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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朋友隨便聊了一些八卦雜事,就各自回家了。回家的路上,她仍然感到非常餓,像是胃突然成了一個不斷漲大的房間,剛剛吃掉的鮭魚三明治,本來像是佔滿整個小套房的雙人床,現在卻只是一間大別墅裡面的一小件家具。於是她就在家附近的速食店,吃了一整隻的烤雞、兩份薯條、一個漢堡。但回到家之後,她又餓了。想要以睡眠來矇騙那無法被解答的飢餓感,還不到晚上九點,她便將自己埋進被窩,希望一覺到天亮。

鬧鐘響了,窗外下著雨,又是一個潮溼悶熱的上班日。她緩慢地撐開眼皮,那揮之不去的空腹感依然糾纏著。她試圖要坐起身,卻怎麼樣也抓不到重心,她用手將自己的身體撐起,一個不穩,就滾下了床。她摸摸自己的腰,發現竟然不是人類皮膚的觸感,是一種光滑冰涼的質地。她抓著身旁的椅子作為支撐,奮力站起了身,走到鏡子前。鏡子裡的她沒有穿衣服,脖子以下,大腿以上軀幹的部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墨綠色的液體, 裡面隱約還看得到她昨天吃的鮭魚三明治和烤雞的殘骸,食物與濃稠的黏液混雜,看起來像從化學工廠排出的廢棄物,還冒著泡,十分噁心。她由於過度驚嚇,突然覺得反胃想吐,只見墨綠色的液體從玻璃瓶裡的一跟透明管子中升起,想要經由她的口腔找到出路,她硬把它吞了回去。

她打開電腦,開始在網路上搜尋「身體變成玻璃瓶」的病症,卻一無所獲。她隨便找了一些身體變化的網路文章閱讀,發現身體慢慢變得舒服多了,反胃感也消失了,空腹感變得不是那麼強烈。似乎在閱讀文字的同時,生理上的不適漸漸得到了緩解。她拿起書架上,由於忙碌從未翻開的小說,狼吞虎嚥地閱讀,她閱讀過的文字,一個一個從紙上消失,卻在她的瓶子裡出現,她讀完整本書的同時,一股本能的衝動驅使著她把整本書放入嘴中,大口咀嚼,連皮帶紙地吞進了肚子,然後像剛吃飽飯那樣地打了個嗝。她瞄到鏡中的自己,瓶中的濃稠的墨綠色液體,漸漸地變成了像可樂一樣較為清爽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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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打了通電話來,詢問她缺席的理由,她說生病不舒服,便急忙掛了電話。套上大外套以及雨衣,遮掩她不尋常的身軀,抓了錢包出門直奔書店。到了書店門口,她像是聞到食物的香味一般,感到口中分泌了許多唾液。莎士比亞、費茲傑羅 、東妮莫里森、吳爾芙、村上春樹、JK 羅琳、夏宇、張愛玲、鍾曉陽、朱天心、凱特亞金森、瑪麗雪萊、愛蜜麗迪金森、王爾德、波特萊爾…..像是滿架美味的餐點,她拿了二三十本書,準備回家大快朵頤。

回到家後,她將書本堆在書桌上,開始津津有味地閱讀著,她咀嚼著每一個字,試圖品嚐書不同的味道,有些作品鮮甜,有些作品 Q 彈飽滿,有些作品濃郁多汁,有些作品清淡卻回甘。莎士比亞結構完整地分別準備了餐前的香檳,魚子醬搭配蟹肉調和成開胃菜,頭盤上了龍蝦蘆筍沙拉,主餐來了個份量大但料理細緻的生牛肉佐安鶉蛋,甜點用紅酒漬草莓點綴一旁的焦糖蘋果慕絲,卻在最後又上了一份新鮮生蠔。張愛玲捧上了一杯愁苦的煎茶,又趕緊拿來了一份浪漫的抹茶紅豆蛋糕和草莓大福,最後再用料理好的白玫瑰花瓣佐以糖霜收尾,以為甜美其實苦澀。村上春樹不知道去哪裡拿來了外星蝸牛,加了點新鮮的櫻桃,熟練地把布朗尼和栗子千層派以及鯖魚握壽司混合在一起,做成了一個個的丸子,色彩鮮豔,怪異卻又十分美味。她吞下每一個字,再將每一本書的每一頁,裡裡外外吃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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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完了所有新買的書本後,想看看身體裡面液體的變化,她走到鏡子前面,發現她身體瓶中裝著透明清澈粉紅色液體,裡面似乎還有像亮片一樣閃爍著的顆粒泡泡。她疲倦卻滿足地爬到了床上,關了燈,很快就安穩入睡了。這時候,香水店的怪博士從窗戶悄悄地爬進她的房間,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掀開她的被子,壓抑著興奮地摸著她光滑的瓶身。怪博士蹲下身子,湊在她嘴邊,數著她的呼吸,「1,2,3」在她要吐氣時,怪博士狠狠地往她背上(瓶子的背面)拍打了一下,她吐出大量體內的粉紅色液體,怪博士急忙用已準備好的瓶子接住那些液體。她驚恐地看著怪博士,摸摸自己的嘴角,嗅了一下自己吐出的粉紅色液體,那香味像是剛剛讀的書,全部都在眼前再上演了一次的味道。怪博士也聞了一下瓶子裡的液體,很滿意地看著她微笑,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大疊天文學的書放在她的書桌上,轉身從她的窗戶爬了出去。

怪博士回到香水店,拿出蓋好店章的小圓標籤,寫上「文學」兩個字,然後放到店裡標有「知識」的櫃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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