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侯孝賢做出一曲落葉:聽林強用音樂拍電影

台灣時間 5 月 25 日凌晨一時,眾影人、影業與媒體守候著現場轉播,等待法國坎城影展的各大獎項逐一揭曉。一點五十五分,輪到頒發最佳導演時,終於,我們聽到了侯孝賢的名字。而在侯孝賢以《聶隱娘》拿下坎城最佳導演前,該片其實已經先在坎城會外賽獲得了最佳電影配樂的殊榮,這個得獎者,就是曾與侯孝賢合作多次的音樂人——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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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豆瓣)

林強與侯孝賢的緣分,始於他的一首歌〈黑輪伯仔〉,收錄在其 1990 年發行的專輯《向前走》。當時,林強請到了知名布袋戲操偶師李天祿來為他拍攝這首歌的 MV,而由於李天祿曾演出侯孝賢的《戀戀風塵》與《悲情城市》,拍 MV 的時候侯孝賢突然現身探班,就這麼讓林強與侯導有了一面之緣。不久後,林強唱片公司的老闆倪重華告訴他,侯導希望找他演出《戲夢人生》,飾演李天祿的青年時期,林強一聽,立刻爽快地答應了。其實,林強以前對台灣電影大多抱持負面的觀感,不是太過迂腐與就是太過八股,直到在馬祖當兵時看到了侯孝賢 1983 年的作品《風櫃來的人》,他才發現,原來台灣電影可以拍成這樣,可以對這塊土地有這麼多情感。甚至,他因為侯孝賢,下定決心退伍之後如果不能從事音樂相關工作,就要去拍電影。那時的林強,應該怎麼都想不到,往後他將會與侯孝賢的電影如此密不可分。

除了《戲夢人生》之外,林強在當時還參與演出了同為侯孝賢擔任監製的另外兩部電影 — 徐小明的《少年吔,安啦!》與陳國富的《只要為你活一天》。《少年吔,安啦!》描寫的是在經濟快速起飛下,台灣社會的青少年與暴力、黑道之間的議題,雖然在票房上面並沒有取得很大的成功,但是成為了坎城影展「導演雙週」的第一部台灣電影,其原聲帶更廣受好評,不但可以媲美《抓狂歌》、《向前走》這些挑戰傳統的新台語經典專輯,更造就了一批在流行樂壇與電影原聲界都大放異彩的音樂人,如在當時尚未發行首張專輯《愛上別人是快樂的事》的伍佰。其中,林強就也在原聲帶中寫了頗有幫派饒舌味道的〈你真正上厲害〉(與羅百吉共同寫曲)與〈趕緊來賺錢〉兩首歌,並與侯孝賢對唱伍佰寫曲的〈無聲的所在〉。另外,侯孝賢還翻唱了林強收錄在專輯《向前走》裏面的〈夢中人〉,可見兩人在這部電影就已經結下深厚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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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樣有林強參與歌曲製作的《只要為你活一天》電影概念專輯,則延續了《少年吔,安啦!》的創新路線,力圖打破原本台灣市場的音樂風格,不只邀請了以《少年吔,安啦!》原聲帶入圍金馬獎最佳電影配樂的創作者伍佰、Baboo、林強,還加入了李宗盛、陳昇、張震嶽、L.A. Boys 、李明依、吳大衛,讓這張原聲帶橫跨了不同世代、不同類型,不但令人耳目一新,更符合電影所要描繪90年代荒謬、狂亂、糜爛的都市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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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演出《戲夢人生》裏面李天祿的青年時期後,侯孝賢接著又在他 1995 年的電影《好男好女》,讓林強擔任白色恐怖受難者鍾浩東這個角色。《好男好女》分成兩條時間軸線,一條是以黑白影片的形式呈現 40、50 年代鍾浩東與其妻蔣碧玉(伊能靜飾)的故事,一條則用彩色畫面表現90年代女子梁靜(伊能靜飾)在現實與回憶裡的情感拉扯。雖然林強的角色只出現在代表歷史過往的黑白影片,但是他紅遍大街小巷的〈愛情研究院〉,卻在90年代的燈紅酒綠間,如同〈阮這款命〉、〈金包銀〉這些沈浮江湖的歌曲,於電影的另一條故事軸線強力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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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林強與侯孝賢合作了這麼多次,也在《少年吔,安啦!》與《只要為你活一天》中有了替電影寫作歌曲的經驗,卻一直要到侯孝賢 1996 年的作品《南國再見,南國》,觀眾才真正見識他們兩個人在音樂與電影上擦出的火花。原來,《好男好女》在法國坎城參展的某個晚上,一起在海灘欣賞煙火的侯孝賢突然對林強說不要唱歌了,跟著他來拍戲。林強很感謝侯孝賢的賞識,但是他告訴侯孝賢,他拍電影的目的只是學習怎麼跟不同的人相處、接觸各類型的生活,幫助拓寬他的世界。最初與最終,他的根本都會是音樂。於是,當林強回國演出侯孝賢最新一部電影《南國再見,南國》時,侯孝賢就讓他來做電影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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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起先,林強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因為他不會和弦也不會編曲,沒想到,後來《南國再見,南國》就成為了他負責製作的第一部電影配樂。一開始,林強就決定打破台灣一般做電影音樂的方式,他不但不要有通俗的主題歌曲,還請來獨立音樂圈風格各異的雷光夏趙一豪濁水溪公社、彼得與狼,企圖做出另類而獨特的非主流電影配樂。《南國再見,南國》的故事主要圍繞在自南部北上打拼的流氓兄弟,透過這些細碎的事件與社會邊緣的小人物,反映出於時代彷徨遊走的眾生萬象。而為了讓參與原聲製作的人進入到情境裡頭,林強在拍攝期間曾請他們來現場感受電影的氛圍,回去後各自在音樂上發展出他們的想像,他自己也創作了至今聽來依然前衛震撼,擺盪於念佛般呢喃與激烈吼唱間的搖滾電子歌曲〈自我毀滅〉。

在音樂全數完成後,林強就一併交給侯孝賢,讓他來決定要怎麼搭配與呼應。當侯孝賢拍攝的影像構築了林強編寫的音樂,林強編寫的音樂又在侯孝賢的操刀下質變了整部電影,兩人這樣的靈感互文與彈性合作,不但拿下第 33 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更開創了台灣電影配樂嶄新的道途。「因為這次的製作經驗,我發現音樂和影像結合而產生的化學作用是非常有趣的,同時也更堅定未來要走的路。」林強在《放映週報》的訪問中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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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國再見,南國》之後,被譽為「新台語歌復興運動第一人」的林強再也沒有回去主流唱片界。1997 年,他轉入電子舞曲與數位音樂的領域,與朋友與 DJ @llen 成立了台灣電子音樂先驅組織「Groove Island」, 於台灣各處舉辦舞會。接著擔任侯孝賢 1998 年電影《海上花》主題曲〈海上花〉(莫文蔚演唱,雷光夏詞曲)的製作人,並於 1999 年出演林正盛導演《天馬茶房》中的男主角,演唱了陳明章獲得第 36 屆金馬獎最佳原創歌曲的〈幸福進行曲〉。到了 2001 年,林強終於再次透過電影配樂與侯孝賢合作,而這張原聲帶也讓他與 DJ Fish(黃凱宇)、半野喜弘一同獲得了第38屆金馬獎最佳電影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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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易娛樂)

窸窣朦朧的電子音聲劃開黑幕,暗藍色的流光與霓虹滿溢在拱廊下的陸橋,一名叫作 Vicky 的女孩吐出白煙,任長髮在步履踏躍間緩飄震盪,於昏沈迷濛的夜恣意張望。此時此刻,人交融於景,而景交融於樂,舒緩有致的電子律動托起口白,竟好似讓我們看到空氣流瀉而過……。這是2001年侯孝賢《千禧曼波》的電影開場,長達兩分多鐘的一鏡到底,透過女主角舒淇的自溺、攝影師李屏賓的耽美、配樂林強的躁動,黏合成有如呼吸頻率的完美景致,然後畫面倏然結束在〈A Pure Person〉中林強那句台語歌詞「單純的人」。因電影取名《千禧曼波》,侯孝賢原希望林強做出帶有古巴風情的曼波音樂,但是由於曼波的風格太多變,林強最終選擇將曼波內化成自己的感覺,寫出了屬於臺灣都市的電子曼波。

侯孝賢曾對林強說:「不要知道我的劇本、不要看影像裡面的內容、也不要管裡面的音樂到底怎麼樣,我只告訴你一個情境,你就自己去做你真正想要做的。」正因為侯孝賢給林強的空間與自由度,恰好符合林強受不了規矩傳統的音樂製作環境,讓林強能夠展現鮮活多變的創造思維,在配樂上恣意揮灑。拍攝《千禧曼波》時,侯孝賢告訴林強整部電影只有一個重點:「你有沒有看過秋天的落葉?一片片落下鋪了滿地,你只要盯住一片落葉,你就會發現落葉上有光影變化,有各種不同的姿態,有自己的生命,就會發現這片『落葉』的意義。」的確,《千禧曼波》是落葉的故事,呼應著片尾降下的細雪。落葉只能夠墜落,而那墜落又是於世紀末、於都市車樓中、於聲光慾海間沈浮的年輕人。再一次,林強與侯孝賢在給彼此無限的想像中,解釋了他人的解釋,想像了他人的想像,最終淬煉出獨特的電影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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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A Pure Person〉、〈Fly to the Sky〉,還是〈Lighting Road〉,林強的電音不但別具獨特的風味,且總能夠騷動到聽眾的耳根深處。而隨著《千禧曼波》在歐洲大小影展上映,林強的配樂立即驚豔了各地觀影人,不但很快就有人開始關注到底是誰是「Lim Giong」,法國知名的電影及音樂製作發行公司「MK2」更大力邀請林強到法國發表新作。2005 年,MK2 為林強發行了名為《驚蟄》(Insects awaken)的「立體畫音」專輯,並受坎城影展的邀請,於影展期間正式首演。凌晨的坎城海灘上,來自世界各地的影展評審、影人以及七千多名觀眾聚集著,感受林強猶如第一聲春雷的電子音聲生氣蓬勃地竄動。

這張獲得 2006 年金曲獎「最佳跨界音樂專輯」的作品,除了能在音樂間聽到國台英法等不同語言交替穿插,還雜揉了蟲鳴鳥叫等大自然的環境音,並饒富創意地拼貼了林懷民的獨白、大鑼、歌仔戲、〈西北雨〉電民謠、台語吟詩、夜市叫賣、麻將搓牌聲等台灣在地特色的音聲。其中,〈桃李蓮花紅 千年鐡樹開1〉、〈桃李蓮花紅 千年鐡樹開2〉與〈Tea Time〉 這三首曲目,同時也被侯孝賢使用在他 2005 年的電影《最好的時光》裏頭。《最好的時光》分成「戀愛夢」、「自由夢」與「青春夢」三段,分別講述發生在 1966 年、1911 年與 2005 年的三段愛情故事,而林強的電子音樂,就是出現在時空背景設定於現代的「青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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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年,由侯孝賢執導、林強配樂的第四部作品《聶隱娘》,即將在8月28日於台灣上映,就讓我們一起期待這個組合又將如何挑弄牽動我們的感官吧!

林強配樂獲獎頻頻

(圖片來源: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林強電影配樂作品一覽:
《南國再見,南國》導演:侯孝賢 (1996年)
《千禧曼波》導演:侯孝賢(2001年)
《兩個夏天》導演:戴立忍(2002年)
《世界》導演:賈樟柯(2004年)
《寧靜夏日》導演:藤田修平(2005年)
《愛麗絲的鏡子》導演:姚宏易(2005年)
《最好的時光》導演:侯孝賢(2005年)
《一年之初》導演:鄭有傑(2006年)
《三峽好人》導演:賈樟柯(2006年)
《東》導演:賈樟柯(2006年)
《我們的十年》導演:賈樟柯(2007年)
《無用》導演:賈樟柯(2007年)
《二十四城記》 導演:賈樟柯(2008年)
《迷樂上海》導演:David Verbee(2008年)
《我們三個》導演:姚宏易(2008年)
《陽陽》導演:鄭有傑(2009年)
《R U THERE》導演:David Verbee(2010年)
《碧羅雪山》導演:劉杰(2010年)
《金城小子》導演:姚宏易(2011年)
《天註定》導演:賈樟柯(2013年)
《聶隱娘 》導演:侯孝賢(2015年)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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