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13.2026

上手下手都是一雙自由創造的手——專訪複合媒材藝術家高菁穗Feya

「有時感覺一切難以承受時,她會躲進過往的森林中。她已經把這種森林當成她的個人檔案室,她本人則是檔案室管理員,然後她逐漸意識到,要是不想把世界理解成一個不停失去的故事,唯一的方法就是將其理解成一個不停改變的故事。」——Daniel Mason 《北方森林》

高菁穗說,這是她最近讀到、很喜歡的一段話。

我蹲下來看她的書架,有《植物學通信》、《幻獸事典》、《凱爾特神話》、《獸醫教你畫動物素描》、《創造力的修行》…… 最左邊還有一本厚厚的精裝書,是《神秘學:占星術、塔羅牌、煉金術與魔法,解析神祕主義與魔法的千年視覺符碼》。

她位於寶藏巖的個人工作室由兩個相鄰的小房間組成。

一邊是她的工作空間。靠窗放著一張書桌,桌上擺著繪圖板;靠牆則有幾個大型架子,上頭堆滿一個個透明收納箱,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創作材料。

另一邊則是對外開放的展示空間。一進門,牆上展示的是她早期的一系列作品《肖像考 The Artist》。她挑選了100幅19世紀歐洲藝術家的肖像畫,以羊毛氈技法重新詮釋,創作出屬於自己的羊毛氈版本。

肖像畫也是她創辦個人品牌「下手上手 Clumsy Hands」的起點。

時值太陽花學運期間,她看了鄭南榕的紀念影片後深受感動,於是用羊毛氈製作了一幅鄭南榕的肖像。她在貼文中寫下一段話:「不要再冷漠不要再對立,不要沉溺在小清新小確幸,試著用自己擅長的方式了解並守護重要的人事物。 」

這成為系列作品《The Face》的起點 ,她一天一幅戳針出敬佩的人物,有臺灣歷史人物、民主與環境鬥士、特立獨行的藝術家與音樂家…..每張臉,來自不同時代,擁有不同膚色、國籍與性別,他們都有一種捍衛自由、超越自身處境的不凡精神。

《The Face》在社群上獲得許多迴響,也讓高菁穗在創作的過程中,慢慢摸索出更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她最終離開辦公室裡固定的座位,走上了沒有明確路徑的創作之路。

直覺、靈感與即興

現在,她的一天是這樣開始的:快中午時,她會抵達寶藏巖的工作室。點起一支線香,接著便開始畫圖。畫之前不打草稿,有時甚至閉著眼睛,總之讓手開始流動,畫面自然就慢慢出現。

有些日子她畫得好一點,有些日子則不那麼完美。對她而言,畫好畫壞都沒關係,畫畫像是一種暖身操,也是手和靈感之間的遊戲。

她把一本資料夾攤開來給我看:「這種紙就是最普通的A4影印紙。你看,這張就是畫壞的,但也沒關係。」

她的畫自有一種魔幻氣質,線條自由流動,顏色鮮豔,有時很難明確說出她究竟畫了什麼,但在留白之間,似乎可看見一些模糊的動物形體。

「這些動物是什麼?」

「蠻多時候是鹿的,還有狗。」

「為什麼?」

「可能跟寶藏巖這邊整個環境氛圍有關,後面有一條小徑,有時候會去散步。所以可能有一些山的能量或靈獸的能量出現。」

我想起她一開始引用的那段話。

如果寶藏巖後面的森林是她的個人檔案室,而她自己則是檔案室的管理員,那麼她每天的畫畫,或許也像是在整理、閱讀那些從環境中帶回的檔案。

我們也談到,除了藝術家的身分之外,她同時也是阿卡西紀錄解讀者。 

阿卡西紀錄相信,整個宇宙就像一個巨大的資料庫,儲存著自創世以來所有的思想、情緒、行動、記憶與言語。透過解讀阿卡西紀錄,人可以嘗試從一個更跳脫日常的角度,重新認識生命這件事。 

神秘學與藝術,其實是兩個相當接近的領域。

《自由玩》一書便提到,許多創作者在創作的過程中,都曾經感受到一股大於自己的力量。米開朗基羅對雕塑的看法是:「雕像早已在石頭裡,而且從盤古開天就已經在裡頭,雕塑家要做的就是看出它,小心去掉多餘的石頭,把它解放出來。」因此作者S.Nachmanovitch (同時也是即興演奏家)寫道:「我用這種方法來演奏的經驗是,『我』並不是在『做什麼』,而像是在跟著某種東西,或是像在聽寫。 」。

有時候,我們把那個東西稱作直覺、靈感,或者謬思。

她的奇幻獸

除了即興畫作之外,高菁穗的許多作品中,也經常出現動物的身影。她筆下的動物並不總是以寫實的樣貌出現,而是在虛實之間遊走,時常與其他元素彼此交織、組合。

她習慣以一場又一場的展覽為單位進行創作。有時是先有一個明確的概念,再慢慢發展作品;有時則先累積一些零散的作品,最後才找到一個適合的主題或訊息,將它們串聯起來。

創作的媒材也早已不限於羊毛氈。紗線、漂流木、棉花、金箔、線香……各種材料都曾出現在她的作品裡。

「別人覺得沒用的東西,我就喜歡。」小樹枝是她走在路上隨手撿回來的;廢紗線則是向彰化的襪子工廠索取的媒材。她形容,每一種材料都有自己的「聲音」。有時候,她也不急著先想好它們能做什麼,而是在創作的過程中玩一玩,試試看這些材料能不能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作品《神秘航班 Destination Unknown Flight》,就是她在基隆太平山城藝棧駐村期間創作的作品。她結合羊毛氈、布料、鐵絲與金銀箔,製作出一群懸掛在空間中的黑鳶。

基隆上空時常能看見黑鳶飛行覓食,黑鳶也因此被選為基隆市鳥。高菁穗以半透明的布料呈現鳥的形體,兩隻黑白相間的鳥兒彼此對稱,彷彿幽靈般盤旋。

在這件作品中,黑鳶象徵西班牙、日本、中國國民黨等外來勢力的入侵與佔領。她藉由這些鬼魂般的幽靈鳥,談論歷史與記憶傷痕。

作品《背起一座山》系列,她以棉花為材料,刻意反轉山脈與動物之間的尺度,讓一座完整的山,彷彿從動物的身體上生長出來。這系列作品的靈感來自紀錄片《孤島拾光》。片中提到,當馬匹死亡後,牠的身體會回到土壤之中,成為植物生長的養分;而新生的馬匹,又會來到同一片草地上吃草。生命就這樣一代接著一代,在土地上循環。

在這樣的世界觀裡,生命並不是彼此獨立的個體。動物、植物、土地與人,都透過死亡與新生彼此連結,跨越時間,持續成為彼此的一部分。

萬物環環相聯的世界

「你看,我的作品裡也有蠻多像這種樹枝、血管、河流的分岔。」

在《北方森林》中,大自然被視為故事的主體,森林與鬼魂、真菌與野獸在同一片土地上並存。這樣的世界觀,也與高菁穗從自然與自身經驗中慢慢得到的體悟相互呼應。 

她說,剛開始創作的二十幾歲時,自己其實很孤獨,總是渴望被愛,也渴望與他人建立深刻的連結。於是,作品裡那些不斷向外延伸的枝枒,就像一隻隻伸出去的手,試圖觸碰另一個人。

但現在的她,已經理解到,萬物本來就一直彼此以某種方式相互關連著。就像大自然裡的樹枝、河流與血管,看似不斷分岔,卻又彼此相通;而她在創作中反覆使用的編織,也有著類似的意義——纖維在手中交錯、勾連、加入顏色或其他媒材,最後形成一個更大的整體。

從最初的人物肖像,到不同媒材的嘗試,再到動物的變形與各種隱喻,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根源:試著用自己的身體與世界建立有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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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大自然與音樂愛好者,出版有詩集《安好》、《我和我私奔》、《開天闢地去野餐》。 正在思考人跟自然的關係,將在這裡分享一些生態 ✕ 藝術創作的事。 Email:yian0705@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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