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洪佩瑜而言,歌唱並不是一條直線。童年時,媽媽播放的 80、90 年代台語歌,是她最早接觸音樂的背景聲;五歲開始學舞,則讓她在身體與舞台之間建立起長久的關係。後來,她因選秀節目被大眾看見,卻又在留下〈踮起腳尖愛〉之後離開歌手身分,投入舞蹈、劇場與配樂工作。如今重新回到音樂裡,她更願意把自己理解成一名「以身體為基礎的表演者」。

為什麼曾經離開歌唱?
2010 年,19 歲的洪佩瑜參加《超級偶像》第四季,隔年再參加第五屆並獲得亞軍。從南部來到鎂光燈下,她突然被推進一個遠超過自身準備的環境。節目結束後,她並不是因為討厭唱歌而停下,而是需要時間理解自己與未來。
她後來選擇把歌唱與跳舞切開,沿著舞蹈科班的路徑畢業、進入舞團,也在咖啡廳工作。即使舞團解散,她仍不願輕易放下跳舞,因為那是她想證明自己能夠持續走下去的方向。這段離開,與其說是拒絕音樂,不如說是一次重新整理身分的過程。
是什麼讓她重新使用自己的聲音?
音樂製作人陳建騏一直保留著與她合作的可能,卻沒有催促她回來,只告訴她準備好時隨時可以開始。一次參加以「家族排列」為主題的工作坊,則讓洪佩瑜從另一個角度理解歌聲:聲音不只屬於演唱者,也能替聽者保存思念,讓每個人想起生命裡曾經重要的人事物。
此後,她先從配樂與舞台演出開始,參與電影《我的蛋男情人》、《火神的眼淚》原聲帶,也接觸廣告與舞台劇。不同形式的工作讓她再次確認,唱歌從來不只是聲帶的運動,而是必須讓身體站在那裡,讓聲音與姿態一起承擔表達。

《明室》與《開》如何形成兩個階段?
2022 年,洪佩瑜以第一張個人專輯《明室》重回幕前。睽違十年,她不再需要透過其他角色靠近音樂,而是直接面對「洪佩瑜」這個歌手身分。金曲獎八項入圍與一項獲獎,固然成為外部肯定,但她更在過程裡看見自己仍在發酵,尚未被固定成單一的形狀與色彩。
到了 2025 年推出的《開》,她把這種未定型延伸成十首情緒與場景各異的作品。她不再把創作焦慮集中在是否親自寫詞作曲,而是把創作放在表達和表演上:參與概念會議、演唱會設計與造型討論,也以身體對歌曲的感受作為選歌與詮釋的依據。

歌曲如何成為身體經驗的入口?
專輯同名歌曲〈開〉讓她聯想到生命展開與撕裂的不適,因此在 MV 中以穿越身體極限的儀式回應。〈她者〉則觸及她童年搭公車時遇到暴露狂的經驗,以及多年來對身體被注視的抗拒。歌曲因此不只是在描述某種情緒,也成為她與身體重新建立關係的方法。
〈完整〉則讓她想起已離去的父親。她與詞人廖文強、王小苗討論歌詞,將「搬家」改為「逃亡」,讓原本較為冷靜的敘述更接近內心的悲傷。進錄音室時,她仍然落淚,形容錄歌像拿雞毛撣子清理積滿灰塵的角落;那些未整理的感受,透過歌曲被重新看見,也被允許存在。
為什麼她把自己稱為「以身體為基礎的表演者」?
舞蹈訓練讓洪佩瑜很早就知道,演出需要從身體開始。每次表演前,她會花半小時到一小時伸展、拉筋與做瑜伽,因為對她而言,暖身同時也是暖聲。從舞團、音樂劇到演戲與配樂,她逐漸累積出一座表演工具箱,歌唱與舞蹈只是其中不同的使用方式。
在今年兩廳院台灣國際藝術節的舞台劇《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中,她需要同時面對 VR 媒介、走位、台詞與歌唱。這類跨媒介演出,也讓「身體作為方法」不再只是抽象的自我介紹,而是直接影響排練與現場表達的工作方式。
她希望歌聲與聽眾保持什麼關係?
洪佩瑜形容,現在的社會有太多連結、資訊與干擾,因此她希望自己的歌聲像一座開放的 Wi-Fi:需要時可以進入其中,透過聲音接收一段故事;不需要時也可以關掉。這個比喻沒有把歌手放在高處,反而強調歌聲是一種可被使用、也能暫時離開的媒介。
在《開》北流演唱會上,她實現了長久以來的想法:熄滅場內燈光,只留下歌聲。看不見演出者的時刻,反而讓聽眾更專注於聲音本身。對洪佩瑜來說,那些全然融入音樂、暫時不必管理一切的瞬間,接近一種冥想,也讓她回到童年時最直覺感受音樂的自己。

從舞者到歌手,從離開舞台到重新站回聚光燈下,洪佩瑜沒有急著替自己找到一個固定答案。她以身體承接聲音,以生命經驗理解歌曲,也讓每一次演出成為重新辨認自己的過程。或許正因如此,她的歌聲並不只是在傳遞作品,而是在不同的人之間,暫時建立一條可以進入、也可以自由離開的連線。
撰稿/遊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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