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十秒。十、九、八、七 ── 群眾早早各就定位,鏡頭對準面前,士林官邸公園裡的大草皮── 六、五、四──四周寂靜無聲,人們屏息以待 ──三、二、一 ──模糊的小灰點從女人的手臂上凌空起飛,掠過我們面前的青綠草皮後又繼續向前,最後停駐在樹梢上頭。
太遠了我看不清,也沒拍到牠被樹葉遮蔽的身影,但聽一位大哥說,牠似乎以倒掛的姿態停泊。
這是某個雨天,星期六,一場由台灣猛禽研究會舉辦的野放活動。這天野放的是一隻鳳頭蒼鷹。
鳳頭蒼鷹是台北城市裡也容易見到的猛禽,適應能力強,捕食的獵物也相當廣泛,能在許多城市綠地、校園中築巢與棲息。近來每年五、六月的育雛季,網路上還能看到鳳頭蒼鷹的育雛直播。
但親眼目睹,果然還是有點不太一樣,哪裡不一樣卻說不上來。
這天的雨勢時大時小,偶爾磅礡如小瀑布,但野放前半個鐘頭,雨勢轉小,成了細細的毛雨,偶爾甚至還有短暫的撥雲見日。陰晴不定的天氣,讓野放與否增添了一點戲劇性,幸好最後順利成行。


其實野放全程也不過一分鐘左右時間,但這一分鐘的前後,還有很多事情在運行。比如說這隻鷹的經歷 ──疑似因撞上窗戶而導致肩胛骨受傷、被人通報後送至猛禽研究會救援、在經過兩個月的照養後、終於迎來所謂的「自由!」 ──還有牠飛行的姿態 ──幾次輕輕地上下拍打雙翼、弧線下滑後又優雅地向上拉升 ──
對鳳頭蒼鷹來說,這只是一次簡單又樸實的飛行。當人群散去,天空完全地放晴之後,牠大概還會在空中舒展身體,乘風巡弋,抖翅宣示地盤;也可能瞬間俯衝,精準地捕捉老鼠、蜥蜴或青蛙。(我曾在一則影片裡見過,鳳頭蒼鷹會將老鼠緊緊地按在地上,直到老鼠死亡。)
當天活動的攤位上還有解說活動。我也因此第一次摸到了食繭。(鳥類會將牠們胃部中無法消化的堅硬物質如毛髮、骨頭、外殼等殘渣,在胃部壓縮成團後吐出,呈球型或繭狀的一坨,因此被稱為「食繭」。)
我當天在攤位上體驗到的,是正在被照養的領角鴞所吐出的。解說人員引導我們,將緊密包裹如一顆小石頭的毛髮拆開,從裡面找出小骨頭,以此判斷牠吃了什麼。
「這是老鼠的下顎骨喔。」解說人員說。消毒過後的食繭仍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味,隔壁的小朋友大喊著「好臭」!
我明明怕死了老鼠,卻因為這畢竟是經過牠(領角鴞)的身體所「吐」出來的東西啊!我像一個暗戀者一樣,因為能夠與心儀的人稍稍「間接接觸」而感到有點興奮,絲毫不介意臭這種小事。

因為對我這個蹲踞在路邊,肢體笨拙的智人來說,人與鳥的距離是可望而難以企及的遙遠。自然而然的,心中就會升起一股「渴望變成鳥卻無法變成鳥」的嚮往之情。
這份情感在許多文學作品中也曾出現。例如唐代柳宗元就曾大力讚美蒼鷹的飛行像雷電一樣「蒼鷹上擊翻曙光」;「霹靂掣電捎平岡」(〈竉鷹詞〉)
又例如美國詩人Robert Penn Warren曾寫過〈晚鷹〉(The Evening Hawk),詩中令鷹置身於世界的最高處,從上往下俯看眾人:
看!看!他正攀登最後的光
不知道時間亦無關乎錯誤,在他
無情的,目光下,世界,無情地振翅中
墜入陰影
Look! Look! he is climbing the last light
Who knows neither Time nor error, and under
Whose eye, unforgiving, the world, unforgiven, swings
Into shadow.
我則鍾愛當代詩人楊牧的〈心之鷹〉:
鷹往日照多處飛去
沒入大島向我的投影
陽台上幾片落葉窸窣
像去年秋天刪去的詩
而鷹現在朝南盤旋
漸遠。我站起來
面對著海
於是我失去了它
想像是鼓翼亡走了
或許折返山林
如我此刻竟對真理等等感到厭倦
但願低飛在人少,近水的臨界
且頻頻俯見自己以鴥然之姿
起落於廓大的寂靜,我丘壑凜凜的心
「於是我失去了它 / 想像是鼓翼亡走了」詩人為目送一隻鷹的飛行而站了起來,心情又因鷹漸漸消失在視線之內,而感到若有所失。在目送的盡頭,當我們「失去了它」的那一刻,原本將向外投注於鷹的情感,也轉而朝向了內在:
「但願低飛在人少,近水的臨界 / 且頻頻俯見自己以鴥然之姿 / 起落於廓大的寂靜,我丘壑凜凜的心」。
詩人想像自己如同鷹一樣敏捷地低飛於水上,又從水的倒影中看見自己快速飛翔的姿態。在此,一顆心與鷹宣布融為了一體!原本「亡走的想像」轉化為一種面向世界的開放狀態……
我也有一顆丘壑凜凜的心呀,而這是某個雨天,星期六,在目送了一隻鳳頭蒼鷹野放之後,我開始想像,在許多未能看見之處,是否還有千百種飛行的姿態?
*此篇不可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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