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聲音匆匆至。陽光溜進塊塊青苔，沒入蒴杯、煽動葉子。結果是歐歌鶇搶先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副歌，吹響口哨，勇敢地打破我們的遐想。我們記得星辰。我們記得光明。我們記起肉體除了滄桑，還有其他可能。昆蟲叮咬，蝸牛爬過。門打開，鏟子落。甘藍菜切了、打爛、丟下。……我聽到葉子熟了。某種無盡的東西流過我。空中充斥著旋律。 」──Elizabeth Jane Burnett《苔蘚的十二個名字》
掩上這本書之後，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已經許久沒有如此愉悅的閱讀經驗了。《苔蘚的十二個名字：父親教我的生命課》文字華麗優美，處處穿插著詩意的靈光與獨到的觀點。
從觀看苔蘚到接納哀悼
在音節與字句碰撞出的美麗聲響中，我們會漸漸讀到各式各樣的青苔從作者的文句中現身：有如火星一般的土馬騣 、神秘深邃的泥炭苔，以及沉浸著所有記憶的酸沼地。書中的場景涵蓋濕地、洞穴、或無人注意的荒野。作者的靈光則如同風一般無處不在，關照著所有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追悼過世的父親，重新思考心中的空洞，或許也能成為保存記憶的所在：「如果我們懷著我們的失落，失落可能是讓我們和所在之地產生連結的空間。那些失落可能是管道，讓流動的事物，諸如想法、溫暖、歡笑與歌通過我們。 」
她試著以更溫和的方式接納自己的悲傷：「我盡量讓我的觀看變得溫和。這作法也適用於哀悼嗎？仍然觀看，但保持節制，抱著柔和的回憶，讓悲傷出現時不再凶狠，像泡泡一樣彈過頭頂，像太陽般從你所在的斷垣殘壁間升起。 」
接著，透過觀察苔癬，她甚至打破「生」與「死」看似截然對立的二元觀念，找到了對「生命」的全新理解，：「頂上尖端是活的，下面根是死的。泥炭苔嘲笑我們對死亡的無知，展示了如何同時處於兩種狀態：死亡與生命輕鬆平衡。 」
感性的自然經驗
隨著文章的推進，我也漸漸讀到作者如何以一種較為女性化的方式與自然建立關係。不同於科學家運用理性精神來「分析、研究」自然，作者選擇以詩人特有的感性來「感受、傾聽」自然環境。
她提到，有一次她與另外一位詩人朋友走進濕地後，一起坐下來書寫。「這和我和科學家在不同濕地度過的時光不同，他們從一開始就想知道我們要做什麼。在這裡，談話與沈默、靜止與活動間，是輕鬆的流動。我們在水邊接納傳給我們的一切，留下我們仍無法企及的。 」她並不是為了得到一個答案、驗證一個假說才走進自然，而純粹是偏好在自然之中度過一段時間。
較為陽剛的科學主義，經常將自然視為可以控制、分類並加以理解的對象。但對作者Elizabeth Jane Burnett來說，自然處處有靈的神秘特質，大地似乎更接近她身體的延伸：地面上的坑洞可以對照她心中的失落；叢生的成片青苔也使她想起人際關係與友誼的種種現象。她從這樣極為私人、感性的思考方式自然著手，以詩歌頌苔癬。形成非常特殊，難以歸類的自然書寫。
肉體除了滄桑還有其他可能
面對親人的死亡時，我們往往會突然體認到，死亡原來如此靠近，而自己也終將面臨人生的盡頭。當這樣的想法壟罩而來，我們又忽然開始質疑，生命可有意義？卡謬曾以「荒謬」形容這種絕望的心情。
然而，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我似乎也跟著作者走進了濕地。跟著她以手指輕撫垂下的枝條，跟著她以目光追隨青苔蜿蜒的路徑，置身荒野之中，讓自己慢下來，也變得更加善於聆聽。她的感官逐漸敏銳，哀傷變得溫馴，而喪父後失落絕望的心情，也在與萬物的接觸中，慢慢找回某種連結與歸屬感。
苔蘚療癒了人心，而大自然給予我們的豐富感官經驗，則是一個生命「活著」的特權。於是，我們著迷於觸摸、觀看、聆聽，感受那些流經身體的事物。這副肉體或許正一天比一天衰老，但除了滄桑，也還充滿許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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