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15.2026

大人的下班後,一起去公園看飛鼠

八月盛夏,令人昏昏欲睡的週一。

下班後我的心才甦醒了過來,雀躍地趕赴一場由台北城市狩獵團隊所舉辦的夜間觀察活動。在麟光捷運集合之後,我們一行十個人跟著解說員徒步前往城市近郊的山林公園。

山林公園親民好走,緊鄰著住戶與道路,或者應該說,是人類社區一路推進到了山坡底下?沿著公園路徑緩坡上行,轉彎後,城市的光害被樹林所阻擋,夜晚很快吞沒了我們。車聲也落到後頭,我逐漸注意到遠遠近近的蛙鳴,有的特別響亮,有的難以描述或模仿。

一開始的一段路程,黑暗的樹林中感覺什麼都沒有。解說員引導我們注意樹林中段、樹頂、聲響處與溝渠── 張大眼睛,打開耳朵── 隊伍自然就變得安靜,緩步前進。十多雙眼睛由上至下,前後左右好奇地掃視林中,有人找到了生物就呼喚彼此來看。因此我得以遇見了許多自己一個人單獨路過時很難注意到的奇妙小生物。

然後開始有人看見了,一隻班腿樹蛙。這是一種廣泛分布的外來種蛙類,背部有褐色的斑點花紋,趾上有明顯的吸盤。

接著是昆蟲一一現身,竹節蟲、東方水蠊、一張大網中有人面蜘蛛。

我想起Hugh Raffles 在《昆蟲誌》裡曾寫道:「空中到處有昆蟲,而且牠們都正要前往某處。每天我們頭頂與身邊都有數十億生物在進行集體遷徙。…… 我們身邊有一個大千世界存在,但我們卻常常與那些世界擦身而過,卻不知道,或者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觸而不覺,受限於我們自己的感官,受限於平庸的想像力,就跟確信地球是宇宙中心的托勒密(Ptolemy)沒什麼兩樣。」

黃星長角天牛。

又不久後,樹梢上傳來動靜,有人指著上方一處。我們全跑過去看,遇見了此行的重點動物飛鼠(大赤鼯鼠)!

大赤鼯鼠是台灣三種飛鼠中的一種,紅棕色的毛皮,體型約莫有一隻家貓大小,長長的尾巴幾乎與身體等長。因此我是先注意到了牠蓬鬆的尾巴。

牠們也是三種飛鼠中生活在較中低海拔,距離人類最接近,近幾年廣泛現身於城市中的「城市飛鼠」。曾被目擊出沒於陽台、校園窗溝、城市內的綠地公園中。但研究飛鼠的陳相伶老師強調,「飛鼠大量出現在城市不該被視為常態,而是應該思考棲地變化的問題。」

大赤鼯鼠藏身在隱密的樹林中,得蹲在特定的角度才隱約看見。我們用氣音分享彼此看到的畫面;「在、那、裡、在、吃、東、西」。

雖然此行無緣見到飛鼠展開薄膜滑行,號稱「飛天抹布」的可愛姿態,但能夠在距離捷運站徒步就走得到的距離,不用長途跋涉就與一隻充滿魅力的動物相遇已經是一件幸運的事。

大赤鼯鼠。

更幸運的是,一段路之後我們又遇到了二級保育類動物領角鴞。

領角鴞的身體灰中夾雜著黃與白,或許是因為貓頭鷹的一雙眼睛都朝向正面的緣故?在許多照片中牠感覺比其他鳥類更具有表情。

Robert MacFarlane 曾在為《遊隼》撰寫的後記中提到,「觀鳥人說起某一種鳥類的jizz(氣質)時,指的是各種特質的總和:包括身形、羽色、姿態、飛行方式、叫聲、棲地,於是能從一種大致的印象立刻認出牠來。一種鳥類的氣質就是牠的要點和神韻:把牠的各種特點凝聚成生物的複合特徵。 」對我這個初次見到領角鴞的人來說,第一印象是牠的氣質好神聖,不似人間有。

牠安安靜靜地蹲踞在樹幹上,即便被一群人類所找到了也不慌不忙的樣子,在賞賜了我們幾秒鐘的注視之後才翩然飛走,遁入黑暗之中。全程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氣質神聖的領角鴞。

雖然一開始我是衝著看飛鼠去的,但也因此有機會認識到了飛鼠所棲息的一個豐富的生態圈。由無數植物、真菌、昆蟲、蛙類、鳥類、哺乳動物(包括人類)共同組成,彼此以尚未完全被破解的方式緊密相連。意識到這一點,使人觀看的方式變得立體,視角也不再侷限在人事之中,而是一次一次投向天空、樹梢、落葉下方與溪畔濕地。期待著自然回應予神秘的驚喜。

這就足以改變「世界」的縱深與長寬。詩人葉慈(W.B.Yeats)曾寫道:「世上確實有另一個世界,但它就在這個世界裡。」

又有人呼喊,此行的第二隻飛鼠正從我們頭頂上的樹梢跳躍離去,我跟著跑,一往上抬頭,正好撞見牠往下盯著我看,一雙眼睛明晃晃反射著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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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大自然與音樂愛好者,出版有詩集《安好》、《我和我私奔》、《開天闢地去野餐》。 正在思考人跟自然的關係,將在這裡分享一些生態 ✕ 藝術創作的事。
文學、大自然與音樂愛好者,出版有詩集《安好》、《我和我私奔》、《開天闢地去野餐》。 正在思考人跟自然的關係,將在這裡分享一些生態 ✕ 藝術創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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