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14.2026

【2026 TIDF】荷西.路易斯.格林《谷的故事集》的白人想像

荷西.路易斯.格林(José Luis Guerin)的《谷的故事集》(Good Valley Stories)將鏡頭帶往巴塞隆納郊區巴爾博納(Vallbona)——巴爾博納位於城市邊緣,被河流、公路、鐵道與基礎設施分割,既靠近巴塞隆納,又彷彿被巴塞隆納排除在外。

片中的巴爾博納有老人、移民、菜園、河岸、歌聲、孩子、道路、舊屋與即將改變地方命運的鐵路計畫,格林以一貫細膩、緩慢、富有觀察性的作者方法,將這座郊區拍成一組關於日常、記憶與邊界的影像故事。然而,《谷的故事集》真正值得討論之處,在於它如何使巴爾博納 成為一個可被藝術電影觀眾理解的地方。片中尚有許多動人的細節——老人的凝視、植物的生長、不同語言在空氣中交錯、河流旁的行走、鐵道邊的等待,這些細節構成一種溫柔的影像倫理,也同時暴露出作者電影觀看邊陲時常見的限制。

當一個地方被拍得如此可親、如此富有人情、如此帶有即將消逝的美感,我也必須追問:巴爾博納的粗糙現實、階級差異與種族化處境,是否在這種美學安排中被修整成一個「好谷」?

「Good Valley」這個片名本身便帶著值得警覺的溫柔,它將巴爾博納翻譯成一個可被外部觀眾迅速接近的意象——好的谷地、善良的谷地、仍保有花園與人情的地方。這樣的命名具有寓言感,也帶來一種先行的道德框架,觀眾尚未真正理解巴爾博納的歷史、行政位置、土地權屬、居民結構與都市政策壓力,便已被引導進入一個值得愛惜的地方,這份愛惜固然能打開觀看,但也可能過早安置觀眾的情感,使地方內部的矛盾在溫柔的命名中被軟化。

格林長期擅長拍攝城市轉變中的人,如《施工中》(En construcción)曾將巴塞隆納舊城區的拆除與重建拍成一部關於空間與階級的電影,《谷的故事集》顯然延續了這條路徑——城市正在改變,人被置於改變之中,影像試圖在拆除、更新、遷移與消失之前,為某種日常留下一份感性記錄,這使《谷的故事集》具有清楚的作者延續性,格林並未把城市當成抽象背景,他依舊關心空間如何進入人的身體,如何影響記憶與想像未來的方式。

因此,若以「白人想像」來理解《谷的故事集》,需要避免將它化約為創作者身份上的指控,更精準的說法是——影片繼承了一套歐洲作者電影觀看邊陲與移民社群時常見的感性機制,它反對粗暴的新聞式概括,也避免將人物簡化成社會問題的例證,這些優點使影片顯得溫柔、開放、富有耐心,然而,當移民、老人、花園與多語聲響被編織成一座可被詩意理解的郊區,巴爾博納也可能被轉化為歐洲文化機構最熟悉的影像對象——邊緣、脆弱卻充滿人性光澤。

不同語言、口音、歌聲與回憶,使巴爾博納顯得豐富而流動,這種聲音的思考設定讓觀眾聽見地方的混雜性,也讓郊區擺脫單一民族敘事,然而,多元本身若缺乏制度分析,容易成為一種文化質感,移民在片中出現為聲音、身體、記憶與情感,但他們在城市中的法律位置、勞動條件、居住壓力、種族化經驗,並未以同等強度進入影片結構,於是,多文化成為影像中的豐富紋理,卻尚未充分轉化為對權力關係的拆解。

這也是《谷的故事集》最危險的地方,它沒有粗糙地消費貧窮,也沒有用獵奇方式拍攝郊區生活,相反地,它帶著高度節制與尊重,讓居民保有自己的語氣與時間,可是,尊重若停留在形式層面,仍可能無法觸及敘事主導權的問題,居民被聆聽、被觀看、被保存,卻未必真正掌握影片如何定義巴爾博納。導演作為採集者,採集臉孔、手勢、話語、歌聲、植物與鐵道聲,並將它們剪輯成一部精緻的作者電影,這份精緻使作品成立,也讓觀眾看見它與現實地方之間的距離。

巴爾博納在片中常被組織為一種介於城市與鄉間之間的殘餘空間,它破敗、它邊緣,這種安排極具影像吸引力,也很容易召喚城市中產觀眾的失落感,當歐洲城市中心逐漸被觀光化及資本化,郊區便被想像成另一種生活仍可能存在的地方,巴爾博納因此成為一面鏡子,讓觀眾投射對城市生活的疲憊與對共同體的渴望。

問題在於,巴爾博納並非為了替觀眾保存「另一種生活」而存在,它有自己的土地爭議、階級結構與居民內部差異,若影片過度強調可感的日常,卻較少處理地方如何被制度塑形,就會讓觀眾感覺到一個地方,卻無法真正理解誰正在決定這個地方的未來——那些鐵路計畫、拆遷可能、城市更新、租屋壓力、基礎建設政治,這些問題在片中構成背景與陰影,然而,它們若沒有被進一步打開,就容易成為推動無意義感傷的遠方雷聲。

《谷的故事集》因此可被視為一部關於「被看見」的電影,也是一部關於「如何被看見」的電影。巴爾博納透過格林的鏡頭進入國際影展與藝術電影網絡,這本身具有意義,被中心城市忽略的地方,透過電影被帶到觀眾面前。然而,被看見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恩惠。誰看見?以什麼形式看見?看見之後,誰得到象徵資本?誰的生活被保存為美學經驗?誰的衝突被放入柔和的敘事節奏?這些問題才是本片真正應該引發的討論。

作品一方面試圖修補主流媒體的粗暴觀看,另一方面又容易生產另一種更高級、更具文化品味的凝視,粗暴的觀看會把邊陲拍成問題、精緻的觀看則可能把邊陲拍成詩意,兩者形式不同,卻都可能使地方成為外部觀眾理解自我道德位置的媒介,《谷的故事集》可能較接近後者,它讓觀眾在溫柔中靠近巴爾博納,也讓觀眾在感動中獲得一種觀看弱勢的安全感。

格林確實拍出了巴爾博納的某些可感受到的層次——人與地的連結、日常的節奏、城市邊界對身體的影響、居民在變動前夕維持生活的方式。可是,正因影像如此動人,我們更需要警惕它動人的方式,也必須追問這份溫柔如何運作、如何分配觀看者與被觀看者的位置。

當電影將邊陲拍得美,這種美究竟打開了現實,還是替現實蓋上一層可被接受的光亮?格林的影像具有毋庸置疑的敏銳與節制,但巴爾博納的真正難題也許需要更具體的追問、更願意處理衝突與不可愛之處的敘事方法。當我們在螢幕上看見「好谷」,也應同時問——誰需要它成為好谷?又有誰有權命名它為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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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曾獲楊牧詩獎(2025)、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2024)、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南文學獎、高雄青年文學獎、後山文學獎。 任何合作、邀約信箱請寄至:johan@flipermag.com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曾獲楊牧詩獎(2025)、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2024)、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南文學獎、高雄青年文學獎、後山文學獎。 任何合作、邀約信箱請寄至:johan@fliperma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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