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朱建安完全沒有想過自己會拍電影。
朱建安從延平國中直升高中,三類組,醫科班,同學有人考上台大醫科,他則念政治大學企業管理系,原因也很直觀,因為他爸是做生意的,他那時候不知道自己對什麼有興趣,就想說企管好像什麼都會學一點,那就先去。回頭看,那時的選擇也像現在的自己,還沒有真的知道自己想去哪裡,那就先選一個看起來安全、也可以延後回答的地方。
大一剛開始,朱建安花很多時間打籃球,校、系隊加起來一個禮拜要練四天以上。國高中被管得嚴,大學就像突然被放到一個新世界,交朋友、到處跑,生活第一次沒有只剩下考試。
電影是大三才突然進入生命的。
朱建安有一個從國一就認識,念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的朋友。對方介紹他去光點台北打工,在那待了兩年,下班後還可以去光點或華山免費看電影,也會去白鹿洞租 DVD 回來看,他就一直看、一直看。他那時候看《刺客聶隱娘》,還把張作驥導演的《醉.生夢死》看了兩次,它把菜市場、寶藏巖那些地方拍得很有生命力,那些地方其實離他小時候住的地方沒有很遠。
那時的他還沒想到要拍什麼,但彷彿本能驅使,有上什麼片,就去看什麼片,即使每天再累,他還是會想從政大騎車去威秀或新光影城看一部片,如果沒看,會覺得好像錯過什麼,這件事很難解釋,可是它跟以前念書很不一樣,以前很多事情都是被推著走,補習、考試、家教——可是看電影,是他自己想去做的事。
朱建安後來開始跑影展,除了金馬,還去台北電影節實習,原本想著去節目組可以看片、接觸幕後團隊,不過後來被分到活動組做開幕、演員接待,他認為也不算壞,反正就是慢慢靠近電影。
另一方面,朱建安也在政大旁聽廣電系的課,郭力昕、傅秀玲、陳儒修等師長都在列。大四的時候,被準備畢製的廣電系同學啟發,突然覺得自己也想拍個東西看看,那時候真的什麼都不懂,劇本格式是他跟那位台藝朋友要來參考,大概知道劇本整體怎麼寫、對話格式怎麼排,可是角色、結構、轉折,全部都沒有真正理解。
第一部片叫《錦鯉墜落》,現在想起來,真的是亂搞——場景設定在夜店、北海岸、洗車場、家景、游泳池、水下攝影棚,什麼都想拍,三天要完成,預算又少,裡面其實是家庭關係,還有一個人心之所向的狀態。彼時沒有拍片概念,只是一味塞進想嘗試的視覺語言。蚯蚓鑽進泥土、異象鏡頭,也有家庭戲,即便有人跟他說第一部片可以先好好拍一個場景,把兩個人的關係說好,但他聽不進去,他有很多東西想試。
從以前到現在,他都願意把作品丟給別人看,就算還很粗糙,他也想知道別人怎麼想,然後改,再給人看,再改。很多人會希望作品到一個很好的狀態才拿出來,他則很早就讓作品跟人對話,他需要這個過程。作品如果都只在自己腦子裡,很容易以為它已經成立,可是一拿出去,就會知道很多地方其實沒有想清楚。
在哥倫比亞學到的,還有開始排斥的
朱建安接著申請了電影研究所,美國的學校好像比較願意收本科以外的人,他們會覺得背景多元是好事。他申請哥倫比亞大學、紐約大學、美國電影學院,也有上倫敦電影學院,最後他選擇去了哥倫比亞。
哥倫比亞的訓練非常重寫作,他們相信劇本是一切,導演和編劇綁在一起,另外是創意製片。朱建安說,一學期可能要寫長片,又要寫短片,還要寫電視劇本,課也很多,一週六、七堂,還要拍作業、幫同學拍,前兩年真的塞得很滿,那是一個很充實,也很過分的生活。
他最喜歡的還是導演課,可以親自動手、待在現場,一學期固定要拍三、四個作業。他說,你原本想好的事情,到現場會變,演員、空間、天氣、時間都讓你得重新決定,但他喜歡那個過程,比起坐在房間裡空想,他更需要真的去做。
可是哥倫比亞的寫作訓練也讓朱建安開始意識到,他跟那套框架的距離。他們會講觸發事件(inciting incident),角色要遇到事件,要有衝突,要有轉變,當然知道為什麼需要這些,很多觀眾進戲院,是想得到某種故事的推進。可他常常覺得,人在生活裡沒有那麼快改變,尤其短片常常拍一天、一個下午,怎麼可能每個人在那個時間裡都被逼出轉變?很多時候就是沒有變,關係卡在那裡,事情也沒有解決。
朱建安認為他一開始太快排斥這套東西,現在想,或許他可以更慢一點理解它,但那時候他很明顯感覺到,這種教法對他有侷限。它太重劇情,太重角色弧線,可是他感興趣的現實不是這樣運作。現實有很多面向,很多事情沒有起承轉合,也沒有漂亮收束。
他也慢慢發現,他好像沒有辦法只靠寫,把作品寫到踏實。當他把自己的經驗跟想像放在很前面,作品會有一種浮起來的感覺,它可能有情緒,可是他不知道它跟現實怎麼連在一起。他需要先去一個現場,跟那裡的人、環境相處。待久了之後,他才會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這個地方有興趣,跟它的連結是什麼,可以從什麼角度跟它對話。
如果沒有先過去,那個東西不會出來。
鹿場正是孕育這個想法之處。《陀陀》是朱建安第一次比較完整地把鹿場放進作品。他爸以前常去露營、游泳、爬山,所以認識一些茶農、養雞的人,除了鹿場,《陀陀》裡面還談當兵、外婆過世、父子關係。那時候他覺得身體跟時間都不屬於自己,因為在服兵役,帶自己長大的外婆又在那段時間離開——未來、家庭、父親,很多東西都卡在一起。他決定把這些放進《陀陀》。
拍完後,朱建安其實覺得不踏實。
不是作品不能成立,大家也沒有特別說演員不好,或質問他為什麼拍鹿場。可是他自己站在映後 QA 的時候,會感覺自己對鹿場的知識太少,小時候也只去過一兩次。他想,他為什麼要這樣拍?他真的知道鹿場是什麼嗎?去了幾次,查了一些資料,就把自己的故事套進去,那個挪用感很重。專業演員,也只是去鹿場待幾天,就開始演那裡的人,這件事讓他感到很疑惑。
所以後來他又返回鹿場。
朱建安自己帶一台 DV 到彰化二林,拍《睿的鹿世界》。那是一個規模很大的鹿場,老闆也很願意讓他住在鹿舍後面,雖然床很潮濕,睡得不好。早上六點多,老闆就敲門,要去吃早餐、餵鹿。他的任務有時候是泡奶瓶餵小梅花鹿,讓牠們習慣人,因為之後可能會賣到觀光農場,也會幫忙餵草、洗鹿舍。但真正要趕鹿、把鹿弄倒、割鹿茸,那個門檻太高,他多半在旁邊看。
老闆整天帶朱建安到處跑。老闆會去串門子、送鹿,有一次從彰化開車送小梅花鹿到台東,他就跟著去。鹿場裡面有小廟,他們會問事,也會去進香,他也跟著去。那段時間他幾乎跟老闆泡在一起,之後老闆來台北,他爸媽還跟老闆一起吃飯。
這段經驗對朱建安來說非常重要,因為他好像離開原本那個一直吵架的家庭,去到另一個場域,跟另一個很像他爸的人相處。老闆也是很典型的大人,很有雄心,很會交朋友,也有一種男性的權威。因為老闆跟他有個非親緣的距離,他反而可以聆聽,可以跟他相處。那是一個身體的旅程,也是他把自己從原本位置移開的方式。
很多人會問,為什麼拍完《陀陀》還要再拍鹿場?他覺得就是因為《陀陀》沒有解決問題,反而讓問題變清晰,所以他才需要回去。
《公鹿》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回答所有問題
《公鹿》是在那一年多之後才拍的。
它其實只拍兩天半,某些關鍵場面只有兩個 take。可是朱建安知道它怎麼會發生,也知道他要怎麼拍,因為前面已經待了很久。他常常說,《陀陀》比較是劇情跟自我,《睿的鹿世界》比較是紀錄,《公鹿》像他對這兩個方式都不滿後,找到的一個綜合。
從《錦鯉墜落》的魚,到《陀陀》、《公鹿》的鹿,動物對朱建安來說一直很有吸引力,好像可以帶出一些人很難說出口的東西。牠會動、會呼吸、會害怕,可是牠不會講話。你沒辦法叫牠用台詞傳達情緒,也沒辦法完全控制牠。可是牠的身體有一種很幽微的力量。《公鹿》裡面,鹿茸本身就很複雜,是雄性身體的一部分,會被取下來,變成產業、藥材、商品,也變成一種文化裡的男性象徵。鹿場裡的人怎麼跟鹿互動,怎麼制服牠,怎麼割鹿茸,裡面有很多身體、技術、權力與習慣。這些事情他不想用台詞說明,因為它們本來就長在那個日常裡。
拍那場割鹿茸的戲時,朱建安原本很想拍得很寫實,甚至想讓攝影師跟進籠子裡,但安全上不可能。鹿很容易緊張,可能亂撞、過熱、休克,鹿茸也可能受傷。老闆後來也不希望某些制伏鹿的方式被大家看到,因為每個鹿場的做法不同,老闆會有顧慮。一開始他覺得可惜,因為他就是想拍那個真實的過程。可是後來反而覺得很好。那些東西不一定要全部看見。父親在籠子外面,靠聲音、靠畫外的壓力,那個衝擊沒有變少。
這也是朱建安拍片時一直在想的倫理問題。
倫理跟道德不太一樣,道德比較像你面對一個不認識的人,可以從遠處評判他;倫理一定要進到現場,跟陌生人產生關係,然後那個關係會隨著時間變。拍攝也是,你永遠帶著權力,攝影機本身就有權力。朱建安再怎麼待,都還是外來者,是城市長大、有資源出國念書的人。朱建安不可能變成鹿場的人。
可是到某個時間點,朱建安覺得自己準備好了。這個準備好不是說他變成他們的一份子,而是他知道自己想嘗試什麼,也知道他沒有對不起那裡的人。他沒有要他們演跟自己不符合的事情,沒有拍不符合事實的根源,也沒有扭曲他們。
片中演父親的人,一開始其實不想被拍。對方說自己不適合。可是它們相處久了之後,有一天對方突然問朱建安:你現在還是想拍我嗎?對方說如果朱建安還有興趣,可以試試看,如果中間覺得別人更適合,也可以把他換掉。那個瞬間對朱建安來說很重要,不是他單方面要求對方進入作品,而是他們的關係到了一個地方,對方也願意把自己放進來。
《公鹿》後來得到一些肯定,可是對朱建安來說,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覺得,他可以比較穩地回答這部片的每個問題。為什麼這樣拍?為什麼這個場域?為什麼是鹿?為什麼讓孩子在場?為什麼某些東西在畫面之外?他好像都可以說得出來。
朱建安很在意這件事,他不想說作品拍完就跟他無關,他也不想控制觀眾怎麼理解。最理想的觀影經驗,是一部片可以被各種方式理解,觀眾可以自己填補。可是作為創作者的朱建安,他需要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他要能為作品裡的決定負責。
可是《公鹿》也讓他害怕,它好像是一個朱建安目前很喜歡的片,可是人家常說,有些人一輩子可能只會拍一部片,或某部片之後就很難超越。他會怕這件事,他也不想只是再做一次《公鹿》的模式。它讓他找到一個踏實的方法,但那個方法不能變成模板。
所以他開始想下一個地方。
怕死,所以去殯儀館
《水火山》的開始跟死亡有關。
這幾年,朱建安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去世。他參與很多場喪禮,看流程、聽經文、看紙紮被燒掉。每次在那個場景裡,他都會想,為什麼要這樣?禮儀師怎麼跟他們解釋?師父唸經的時候是一個狀態,唸完經在旁邊抽菸,又是另一個狀態。這些切換他覺得很有趣。
他家又在醫院旁邊,他在醫院對面的咖啡廳工作時,一直看到禮儀車過來,那個感覺很日常,也很怪。他自己其實滿怕死的,他沒有很虔誠,也沒有一個很穩定的信仰寄託,他不知道人死後去哪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朱建安自己,所以會害怕。
他小時候參加過醫學營,因為高中念三類組,可是他對遺體、解剖、血都會怕,不過他的每部片好像都需要有一些不舒服的地方。他說,你要付出一點代價,才會被帶去另一個地方。鹿場的不舒服可能是潮濕、勞動、愧疚感,還有他對場所不踏實的問題。然而,殯儀館的不舒服,就是死亡本身。
他爸認識禮儀公司的人,所以朱建安就透過這個關係進去。他們說可以,但不能干擾工作;如果干擾,就直接叫他離開。他第一次去,大概半小時內,就跟著接到一位施工中猝死的父親。家屬到了,有兩個女兒,其中一個人在國外視訊,那個過程很衝擊。禮儀師跟他說,他不用穿制服,只要把刺青遮起來,家屬可能會有想法。於是他穿全黑,站在旁邊。
朱建安前後大概去了一年,一週兩、三次。每次去之前會拜拜,跟地藏王菩薩講一下話,回家有時候也會去廟裡走一圈,倒沒有真的遇到很多靈異事件,可是有些事情很難解釋,像他之前去韓國提案,從台灣帶了一對紙紮魂身跟一隻紙紮馬,回來後放在家裡。有一次《公鹿》裡那家人來我家坐,老闆突然問他:你出國是不是有帶什麼東西回來?後來他覺得可能有東西在魂身裡,要他把它還回紙紮店。老闆回去後還頭痛好幾天,朱建安自己的解釋是可能那個東西不想被請走。拍冰櫃時,相機也一直閃退,拍其他地方都沒有,他後來就避掉,也有跟他們抱歉、感謝。
這些事情朱建安沒有辦法用理性完全解釋,可是殯葬現場本來就有很多這種東西。家屬會說夢到什麼,師傅會說感覺到什麼。有人完全相信,有人把它看成生意,有人用技術理解,這些人都在同一個場所裡。
《水火山》裡讓朱建安很在意的是那些孩子。有些孩童的大體停在冰櫃裡很久,因為父母沒有處理,或有各種原因,殯儀館同仁有時會集資替他們火化,準備紙紮屋、紙紮馬,好像用自己的方式送他們走。這件事對他衝擊很大。因為你拍得到冰櫃、走廊、禮儀師、紙紮,可是你拍不到他們要去哪裡。你拍不到來世,也拍不到那個看不見的地方。
所以他開始想,紙紮到底是什麼。
朱建安把紙紮看成載體。人把信念、後悔、祝福、希望死者好過一點的心情,放進這個紙做的物裡。它跟現實有重疊,可能是房子的縮小版,可能是馬,可能是衣服、家具、手機、車子。然後透過一個儀式,透過火,希望把它送到另一個地方。死亡太難想像,所以人們需要一個行為,一個實體,把無法感受的東西轉化成可以看見、可以燃燒、可以送出的物。
電影對朱建安來說,也有點像這樣,它也是載體。你把故事、記憶、情感、疑問放進影像裡,透過曝光、放映、觀眾的觀看,把它送出去。紙紮透過火,電影透過光。
兩者都在處理一個無法直接抵達的地方。
所以《水火山》裡,朱建安沒有只做殯儀館紀錄,因為有些東西紀錄不到——那個孩子的來世,死亡之後的空間,留在冰櫃裡的時間,這些都沒有辦法直接拍。於是他用了演員、舞蹈、3D 繪製、反轉底片。然而,這些形式並非為了離開現實,反而是現實本身把他推往那裡,攝影機拍不到,他需要換一種方法靠近。
他覺得真實很難只有一個面向,能夠透過拍攝、相處、聊天,會看到更多反射,它有點像礦物或鑽石,你看到不同面,卻進不到裡面,因為它太硬了,或者他沒有那個切割工具,可是他還是想朝那裡靠近。
也許朱建安的創作一直都是這樣。
先到一個地方,讓自己被那個地方打破。鹿場是這樣,殯儀館是這樣,紙紮工廠也是這樣。他喜歡那個旅程。去了,遇到真實的人,對方會分享今天發生了什麼,原本想拍的人可能拍不了,原本以為重要的角色可能變得不重要,另一個人突然出現,作品就改變了。他認為要保持開放,因為會一直被打破。
朱建安本身其實滿內向的,可是田調時好像會切換成另一個模式。想跟人建立關係,就需要基本的禮貌、小談話、時間。關係稍微建立後,才會開始出現真正的對話。有時候多相處也沒有用,有些人就是不想被拍,那也只能尊重。可是有些時候,等久一點,現場會給出別的東西。
朱建安現在比較常想的是,混種、重演、擾動,這些方法到底為什麼需要存在。它不能只是導演想玩。比如他在想長片時,常被製片或監製提醒:這裡是不是投射?是不是導演現形?為什麼要這樣?他覺得這些提醒都很重要。
這是朱建安還在學的事。
他還是很想拍,甚至有點焦慮,會希望自己拍快一點。他也害怕有一天這個慾望突然消失。可是目前都還在。讓他一直想創作的,可能就是這個行為本身:踏出去,到一個他不熟的地方,跟完全不一樣的人相處,讓那些東西動起來。然後在某一個時間點,他知道可以拍了。
因為,朱建安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也知道這台攝影機為什麼要被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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