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宇光第一次聽見我稱呼他「創辦人」時傻笑,一下說對、一下說不對,姿態像是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燈下,還沒來得及思考自己站立的位置。《黏合報》這個品牌——我先稱之為品牌——確實由他所創,然而,他更寧願稱自己為「工作者」或「組織者」,楊宇光宛如一張淨空自己的桌子,邀請不同創作者在其上排布心血,短暫黏合彼此。
《黏合報》有著突擊式的誕生,自然具備輕巧的矛盾,當我和楊宇光試圖回溯時,他才發現這份報紙銜接著更深厚的童年經驗,如何被家長觀看、評價,明明稱不上熱愛,卻依舊渴望獲得肯定,依舊在每一次交出作品的片刻感到尷尬及不自信。我可以這樣說嗎?《黏合報》——表面上是地下、徵稿刊物,但根源實為楊宇光本人,他得重新學習如何完成作品,這企及完成的動作,又圈套式地逼迫他面對讀者,意識到自己渴望的,是建立一個比他童年還要更友善的創作環境。
《台南漫畫藝術節》與那些尚未被看見的人
2024 年,是第一屆《台南漫畫藝術節》,其共同創辦人簡齊與楊宇光皆以漫畫創作者身份參與。那並未留下多熱鬧的記憶,因為來客稀少、注意力缺乏,攤位無法聚集人潮,對許多創作者而言,如此的現場或許容易化為挫敗,但對楊宇光來說,那些空閒反而提供了他許多觀察的時間,他意識到市集不只是買賣場所,也是創作者與外部接觸的場合,南漫節——正是思考個人作品如何進入公共世界的開端。
到了 2025 年,收到主辦的再次邀請時,他認為只帶著各自的作品回去十分可惜,於是他們共同提出做一份報紙的計畫,念頭明快,毋須嚴格的前因後果,可我想,正是因為這種生猛,綻放了《黏合報》獨有的初生衝力。
脫胎自台灣人最愛的諧音,把「聯合」改成「黏合」,同時具有聚集的心願,是為「黏合報」。沒有宏大的共同體宣言,楊宇光只是想拼接,帶一點黏稠,一點手作感的任性,對他來說,「報紙」吸引他的地方不在於形式,是獨有的投稿想像,隨手可得、可閱的日常性質——他很喜歡副刊,尤其是早餐時間的一場填字遊戲,於是,報紙在他心中成為一種介面,只要有人投稿、有人閱讀,就會形成連結。
以二十四小時完成一份紙本刊物
第一期的製作速度簡直讓人驚呆了。2025 年 11 月初,楊宇光開始大量發送邀稿訊息,11 月 6 日,他已成功取得幾名創作者的同意。11 月 7 日,他開始製作主視覺,11 月 15 日成立社群媒體帳號,並發佈了第一則公開的限時動態,轉眼才過四天,11月19日,刊物已經進入印刷,從無生有,只是幾個日夜的事。
我再三追問,他都堅持做報紙的意念就只是一團模糊但強烈的畫面,真正成形後,卻比傳統報紙更接近 zine 或藝術刊物。投稿者的作品時而佔據完整的一個頁面,手機拍下手寫插圖後直接置入版面,文字、漫畫、攝影、插畫齊在有限的格線設計中互相擠壓,沒有完整參考的前例,沒有長期建立的版型系統,一切都被身體性的直覺衝力給一股腦推進。印刷前夕,楊宇光在李俐亞的「書盒子」工作室通宵排版,刊物最後以折疊方式成形,李俐亞建議以線裝的方式固定,他也就採納了。幾乎沒有什麼喘息的時間,才印完兩天,《黏合報》就被帶進《草率季》,擠入喧嘩又吵雜的人流。
《草率季》對他而言反而像是一場試驗,他需要定價、向路過的人仔細介紹、把印好的《黏合報》交到投稿者手上,同時也看見了陌生路人拿起這份報紙的模樣,楊宇光一邊販售,一邊反覆詢問自己,這份報紙要免費嗎?它的價值來自哪?或許,創辦人的位置,正是從這種現場被逼出來的。
作品完成時,童年的目光回來了
令楊宇光感到痛苦之處,永遠是完成——完成意味著作品即將被看見,被看見就等同於必須接受他人的檢查,印刷前,火眼金睛的《黏合報》編輯潘姵儒幫他看完所有的版面及錯字,即便楊宇光知道這些調整必要,卻仍感到煩躁,那種煩躁牽動了更深層的記憶。
他以前學畫時,總伴隨著父親的評語,當時還無法分辨哪些只是父親的主觀,而哪些又與作品真正相關,久而久之,即便創作對他而言是快樂的,可只要有人在旁邊叮囑,就會隨即被壓力和不悅掩埋。
他記得一場自畫像比賽,班上許多人快速畫完交件,而他卻想了整整一個禮拜,最後還是交不出去,他羨慕那種可以輕鬆交付創作的人,也羨慕社會結構提供的明確肯定,然而這份明確肯定的幻想,或許牽連著父親的期待,父親希望他得獎,希望他可以取得被外界承認的成就,於是,那些獎項啊、比賽啊、評審啊、制度啊,都與他的身體嵌合出極其複雜的賽博體,他渴望,也抗拒,他那麼想要被看見,卻同時那麼害怕被看見。
如今,楊宇光理解自己如何曾經活在父親的慾望裡,他人所幻想的社會肯定,並不等同於他的創作本身,即便這個理解沒有辦法立即解除所有的壓力,卻讓父親(與諸多父親象徵)的凝視慢慢離開他的生活,接下來,是他必須替自己建立判斷的狀態。
從《快馬影展》到《黏合報》:練習對外說話
在《黏合報》之前,楊宇光和簡齊曾經做過《快馬影展》,那是一個微型線上影展,投稿者必須使用指定的關鍵字與物件,在兩天內完成一部短片,例如第一屆的題目包含「電影椅子」和「三根筷子」,這個形式是簡齊受到 YouTube 兩日電影挑戰的啟發,是低成本、低門檻又近乎遊戲的創作方法。
《快馬影展》的投稿數量並不多,觀眾也非常侷限,獎項由他們自己評選,最後常常變成人人有獎的「趣味競賽」,可它對楊宇光仍然非常重要,因為那算是他第一次透過一個計畫,學習如何與外部世界開始接觸,包括建立社群媒體、設計海報、公告規則、私訊投稿者、解釋活動流程、面對別人的問題等,這些看似平凡不過的行政動作,於他而言,卻是一套社會訓練。
楊宇光說,在那之前,他多半與自己對話,《快馬影展》讓他開始對外說話,而《黏合報》延續了這個經驗,卻多了紙本的實體性質,線上影展讓他難以抓住形體,《黏合報》則可以拿在手上,物質讓計畫變得可以介紹,也讓他更加確定《黏合報》是真的存在,也或許,是楊宇光真的存在。
台南給他的安全感
《黏合報》的形成,也與台南獨立創作場域裡的慷慨大方有關,楊宇光參與南漫節,後來又參加《Break Off Art Book Fair》,在那裡他遇見了胡貴涵、林秉儒、施國恩與絕對無聊等心善的獨立創作者,接收到無需過度解釋的互助,他還記得賣海報賣到缺塑膠套,最後還是靠絕對無聊把海報送給他,讓他拆下塑膠套使用。
一個並不熟識的人願意幫忙,這樣的動作讓楊宇光覺得極其安全,知道創作者之間可以自然牽線,隔天,他便私訊絕對無聊,邀請對方投稿第一期《黏合報》,也因此,《黏合報》第一期帶有網絡的形狀,創作者未必共享同種媒材或美學,卻因為《黏合報》短暫聚合。
書作為媒介:蘇菲卡爾(Sophie Calle)及其情感結構
雖然《黏合報》以「報」為名,但楊宇光的創作養分其實更多是仰賴藝術、攝影書籍及實驗影像,他大約在大三、大四時,因為朋友賴沛雋而開始認真且大量接觸相關書籍,其中蘇菲卡爾的影響最為明顯,他開始意識到,影像、文字、檔案及情感碎片,其實可以被組織成一本書,敘事並不需要仰賴明確的情節,情感或感受本身就能成為結構。
楊宇光曾做過一本名為《wo ai ni te kung pei (Slippery Love)》的藝術書籍,這件作品原本被想像成互動影像裝置,一個人無聲地說出我愛你,觀眾可以透過鍵盤控制播放與暫停,後來他發現,書本也能夠承擔同樣功能,讓翻頁速度由讀者去進行決定,快速翻閱時,影像會接近連續動畫,而緩慢翻閱時,每一格的嘴型都被延長,書因此成為一種時間的媒介,讓靜態與動態、影像與身體彼此轉譯。
後來的《巴黎散步》讓他進一步肯定,情感可以成為編排的主要軸線,碎片影像依照感覺、距離、回望去進行排列組合,這樣的雙重經驗,也讓《黏合報》以文字排成影像、影像成為文字敘事的方法,漫畫、插畫、繪畫、攝影、散文與近似海報的頁面,都能夠被承裝進入同一份《黏合報》。
楊宇光目前想像,《黏合報》可以維持影像與文字各半的比例,但這個比例並不僵化,文字來稿可以經過排版成為靜態影像,圖像作品也可能承載敘事,可讀性當然重要,但它並非唯一目的,《黏合報》的重點,或許在於讓不同媒材在實體紙本相互交織,讓閱讀變成觀看,而觀看成為閱讀的時間載體。
一份還在尋找自身定位的紙本刊物
《黏合報》目前仍有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它究竟是不是報紙?傳統報紙總伴隨大量印刷、週期流通、公共資訊與可拋棄性,而《黏合報》第一刷只有三十本,售完後再刷,隨後再次售罄,它變得限量、可收藏且具有手作意義,更接近獨立刊物或藝術家出版。
楊宇光也知道定位不夠明確,但他喜歡報紙的日常性質,散落其上的徵稿訊息、公共新聞,他想讓《黏合報》能夠被珍藏。第二期「假裝」將尺寸放大至A3,未來他也考慮可能使用牛皮紙袋、摺疊結構或更完整的包裝方式更加精進,不過這些猶疑選擇的確讓《黏合報》未定型,可這份不穩定的狀態,或許最為真實,它還年輕,沒有建立完整的編輯方法,一邊以報紙之名召喚公共性,一邊以 zine 的方式保留突擊感,這些拉扯構成了《黏合報》的生長痕跡。
如何建立友善而不失去標準
《黏合報》最值得讚賞的地方,是楊宇光試圖建立友善平台的倫理,他希望投稿者可以隨手、輕鬆,更不用害怕地回應主題,他希望創作不要一開始就被獎項、評審、父權式的目光給嚇跑,然而他也坦承,收到某些稿件時,的確會認為內容或許可以更好,而這正是開放平台最為困難之處,太多標準容易讓人緊張,太少標準卻又有可能讓《黏合報》失去方向。
或許,《黏合報》的問題在於如何編輯,怎麼提出恰當的期待而不讓投稿者感到被審查?怎麼維持品質卻又不讓刊物變成另一個嚴厲的制度?怎麼讓創作者願意認真對待《黏合報》同時保有輕盈自由?換句話說,楊宇光必須承擔創辦人的責任,卻不要落入童年裡那道壓迫性的凝視。
楊宇光現在沒辦法給出標準答案,那也沒關係,第一期教他如何面對完成,第二期教他延長時間,下一期「溫柔與暴力」將刊物帶向更複雜的情感命題,《黏合報》透過一期又一期的累積,希望可以慢慢找出自己的編輯方法,形成屬於《黏合報》的氣候。
從童年凝視,走向紙上的共同空間
楊宇光對於《黏合報》的未來想像還很節制,他希望走入獨立書店、雜誌店、咖啡廳,甚至期許有一天能夠被特定的空間訂閱,他也想過舉辦沙龍、放映會,讓《快馬影展》的動態影像精神以另一種形式回來,這些願意都不巨大,卻能讓《黏合報》慢慢變成一個可以被信任的平台或界面。
它的核心早已不在於「報紙」這個分類形式,更在如何回應楊宇光本人的生命經驗,曾經,創作對他而言連著父親的眼睛,連著交不出去的自畫像,如今,他反過來成為召集者,向外發出徵稿、邀稿,替別人的作品安放位置,並練習在完成時不被恐懼吞沒。
而在這個尚未完全穩固的階段,《黏合報》邀請你投稿,帶著好奇翻閱,或乾脆一點,將你的作品放進來吧,那個曾在自畫像比賽前停住的小孩,如今站在我們的面前,將一份由許多人共同交織構成的《黏合報》,交往陌生人的手裡。
《黏合報》還很年輕,卻是難能可貴的,一個人重新學會創作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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