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醒來,點開YouTube跑出以往都沒有看過的短影音廣告,封面是一位男性穿著絲襪,影片內容直接切入其實市面上大多的絲襪廣告,拍攝的腿模特兒大部分都是找男性。這立刻引起我的注意。
它觸碰了當代影像文化很有趣的一個面向,觀者原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女性身體,最後發現被消費的其實是一種經過高度提煉的「女性」表面,也正因如此,這個內容很值得研究和深入調查,並不只在真假判定,更在於它逼迫我開始詢問——絲襪廣告究竟需要一條什麼樣的腿?那條腿如何被製造出來讓其被觀看?
現有可查資料,尚不足以支持「絲襪模特都是男性」這種全稱式說法,專門經營肢體模特的經紀系統長期同時代理男性與女性腿模,絲襪品牌與時尚影像也持續大量使用女性模特。換句話說,較能成立的描述應該是:絲襪作為一種高度依賴局部特寫的商品,確實可能在某些拍攝條件下優先選擇更符合視覺需求的腿部條件,至於模特的整體性別身份,有時反倒退居次位,這並不構成「大部分由男性取代女性」,卻清楚揭示了商品攝影如何將身體切分成可獨立評估、獨立販售的局部。
《Vogue》對局部模特(parts modeling model)的報導說明,在這套成熟系統裡,手、足、腿、肩頸、嘴唇都能成為單獨職類,攝影現場真正重視的條件,常常是皮膚表面是否乾淨,整體輪廓、關節的過度,以及於鏡頭前是否自然,對絲襪而言,這種局部化邏輯尤其徹底,絲襪緊貼皮膚,材質輕薄,反光敏感,無論是一點輕微的皺摺還是一處膝蓋轉折,都會在鏡頭前被放大,於是,絲襪廣告實際上並不單純販售服裝,它也在販售一個極度平滑的身體表面。
這裡其實便牽涉到生理與審美之間的交會,醫學研究長期指出,性荷爾蒙會影響肌肉量與脂肪分布,與男性相比,女性更常將皮下脂肪分布於臀腿區域,這也是臀骨脂肪(gluteal-femoral fat)一再被提出的重要特徵,此一差異,確實會讓部分身體在視覺上更容易出現圓潤且帶有重量感的臀腿輪廓,另一方面,能發現「直」與「長」長期佔據腿部美感的核心位置,腿柱線條、膝至踝之間的線條是否筆直,會強烈影響觀看判斷,當絲襪套上腿部,布料所完成的工作,便是把這種審美期待進一步推向極致,讓腿面被重新被均質化,成為一種理想視覺呈現。
也因此,「男性腿較細、較直,所以更適合拍絲襪」這類說法之所以流通,並不完全來自空穴來風,它有一部分確實踩在生理差異與商業審美的交界,但若直接將它推論為整個產業的普遍規律,證據仍然不足。因為絲襪影像從來不只受身體條件支配,還受品牌定位、尺碼策略、受眾想像、修圖技術、燈光與商品功能才能共同塑形,真正被廣告選中的,往往不是「男性的腿」或「女性的腿」,是一條足以被鏡頭讀成理想腿形的腿。
長襪與緊身褲襪(hose)原先在歐洲近代早期長期屬於男性衣著的重要部分,甚至直接將絲襪放回十八世紀男性身體與男性氣質的構成之中,討論它如何與階級、禮儀與服裝文明緊密相連,換言之,絲襪後來之所以被視為女性化,乃是現代服裝制度逐漸將性別分工固定化的結果,今日當男性重新進入絲襪市場,無論以穿著者、模特或圖像生產者的身分出現,都更像是在打開一段被後來歷史覆蓋的舊脈絡,絲襪身上原本就有游移的性別記憶,只是大眾早已習慣將它讀成女性魅力或性感(這也很值得討論)暗示。
廣告並不需要一個完整的人,它需要的是一段足夠說服人的局部,那條腿被鏡頭擷取,最後成為一個介於真實與抽象之間的替身,當觀者凝視絲襪時,以為自己正在觀看肉身,其實自己更接近在觀看一個被市場高度技術化的身體技術。
然而真正需要被質疑的,終究仍是那套腿部理想本身,當代市場長期訓練我們(或甚女性——乃至於形成性別壓迫)去追求一條細滑又幾乎沒有任何紋理的腿,彷彿只有那樣的腿才配得上絲襪,也才配得上被看見,於是,正常的臀腿脂肪、自然的膝蓋轉折、因年齡與使用而留下的身體紋理,都在主流廣告裡被系統性淘汰,這也是為何近年一些主打多尺碼、真實試穿與不同體型呈現的絲襪品牌格外重要,它們讓絲襪回到服裝,而非只作為審美篩選器。從這個角度看,絲襪模特究竟由誰來拍,固然值得討論,但更關鍵的,仍是誰有資格被定義為可見,誰又長期被排除在理想之外。
我會說:絲襪廣告所生產的,從來不只是一件衣物的展示,它更像是一場關於身體政治的視覺演化。那條腿可以來自男性,也可以來自女性,更值得探究且好奇的,是絲襪如何讓觀者在看見一條腿時,同時看見欲望、階級與審美判斷,從而交疊出來的結果。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