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08.2026

漂流在蜘蛛創造的銀河系──觀賞托馬斯・薩拉切諾「共織宇宙」展

走進位於新北市美術館的「共織宇宙」展,首先進入的第一個展區四周黑暗,人類最為依賴的視覺立刻遇上了限制。當群眾的面貌與身影皆被黑暗吞沒時,只有銀色、白色的絲線懸空著、反射光線、如此耀眼,簡直就像一個宇宙!

比髮絲更細的銀白絲線,以繁複的方式相互織就,構成幾座大幅且精緻的立體結構。帶來充滿張力、令人屏息的視覺衝擊。而這並不是某個人類藝術家的傑作,而是一群蜘蛛接力創造的「混合」蜘蛛網!

另個展間裡,蜘蛛網被轉化為牆面上幾幅白底黑線,頗有「侘寂風」的畫作,下方的作品展示牌是這樣標註的:「〈狐狸座α 星〉:由8隻群居型翼菲蛛(5 週)、1 隻獨居型斑足人面蜘蛛(2 週)與 6 隻半群居型柑橘雲斑蛛(6 週)接續織成,並旋轉90° 」

自然界中,蜘蛛多為獨居,並有較強的領域性。但藝術家發現在飼養的蜘蛛中,不同品種的蜘蛛可以在既有的蜘蛛網結構上疊加上新的織網。一層又一層的蛛網以難以預期的角度糾纏,又在不經意處轉折,最後成為我們看見的畫面。

藝術家將最後的成像煞有其事的以星球命名,題為〈狐狸座α 星〉——我在展間晃過來晃過去,就像漂流在蜘蛛所創造的銀河系裡。

這也是「共織宇宙」展最打動我的核心世界觀,藝術家攤開了畫布和空間,把作者的位置讓給蜘蛛,而蜘蛛的「大美」躍然呈現。這種美其實早就存在於自然之中,只是我們不曾如此看見。

黃宗慧、黃宗潔編著的《動物關鍵字》中,提及人類學者安清(Anna Tsing)曾將「跨物種學習」的過程,描述為一種「調音」:

「在跨物種調音的過程中,仍不免有勉強他者接納自己的時刻,但只要能把『保持開放』作為與他者共處的目標,仍有調音成功的可能:『我們學習,我們沒有因此變成人類以外的物種,但卻不再只是靜態的封閉體……是的,人就是人,但不,這並不表示我們就只能看著自己的肚臍眼。』」

並接續反思,「如果透過學習,依然有未知的部分呢?那又何妨。哈洛威說:『如果你認真看待任何人,你要學會的其中一件事,就是不知道(not knowing)。』對她而言,在一段認真的關係中,欣賞並接受不可知的部分、然後繼續與有所不知的彼此相伴,是一種倫理的態度。」

這似乎接近我站在蜘蛛網前的感受,我看不懂精巧網絡的織就邏輯,也永遠不會真正知道蜘蛛感知到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但這份「not knowing」,讓我停留在神秘的銀絲面前,安靜而敬畏。

托馬斯・薩拉切諾在 VOGUE 專訪中提到:「我最感興趣的是那些『群居蜘蛛』,也就是一起編織同一張網的蜘蛛。多數蜘蛛是獨居的,每一隻都有自己的網,但部分物種會共同編織同一張網,甚至尊重既有結構,在上面持續編織延伸。」

令人忍不住反思人類在宇宙中的位置,作為萬千大千世界中的其中一種物種,身處既有的「大自然網絡」中,我們的所作所為皆會彼此影響。因為這是一個「共織」的世界。

展場中最受歡迎的,大概是模仿蜘蛛網造成的弦樂展間。人們可以透過撥動線條「彈奏聲響」,展間一時充斥著或低或高的聲響共鳴,所有聲響全部混在一起就成為我們、當下、在場所有人共同接受到的音樂,於是參觀的過程也成為了一場必須彼此「調音」的經驗。

觀展之後,我仍不太確定作為一個個人該如何行動才能對繁複的宇宙帶來好的影響,但或許,保持一份not knowing但開放的心態,持續向萬物學習,便能體驗到小小的自我之外,大大的美麗新世界吧。我期待。

不可轉載
畢業於東華大學華文所,出版有詩集《安好》、《我和我私奔》、《開天闢地去野餐》。文學、大自然與音樂愛好者,將在這裡分享一些「跨域」靈感。
畢業於東華大學華文所,出版有詩集《安好》、《我和我私奔》、《開天闢地去野餐》。文學、大自然與音樂愛好者,將在這裡分享一些「跨域」靈感。

更多文章


READ MORE

更多文章

READ MORE

LOGIN

SIGN UP

FORGOT
PASSWORD

請輸入你的帳號或電子郵件位址。你將收到含有建立新密碼鏈結的電子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