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10.2026

反思:讀漫畫《相反的你和我》——長出自我的青春故事

《相反的你和我》最初於 2021 年推出讀切,2022 年 5 月在《少年 Jump+》連載,至 2024 年完結,單行本共 8 卷,2025 年 3 月出齊;官方介紹一直將它概括為「共感 max 的戀愛大喜劇」,表面明亮,核心卻相當細緻。 

若只把《相反的你和我》當成一部簡單的校園戀愛漫畫,會錯過它真正有力的部分,角色鈴木看似外向、熱鬧、會順著氣氛往前衝,谷則安靜、寡言,卻能把自己的意見穩穩說出來,這樣的設定當然帶有既定類型的刻板印象,但漫畫家阿賀沢紅茶自己也說得很清楚:她原先確實借用了當時網路上流行的「班上辣妹總來找陰角男說話」那類框架,卻刻意把視角翻到主動搭話的一方,於是故事重心立刻改變了。讀者看到的是一個太在乎氣氛、太知道集體眼光如何運作的少女,怎麼在喜歡一個人的過程裡,慢慢把自己的聲音撿拾回來。 

這也使作品的戀愛書寫帶著一層很特別的感受,它沒有把青春處理成高分貝的戲劇衝突,它更像把耳朵貼近一個人的胸口,去聽那些在外人眼裡微不足道、在當事人身上卻足以改變一天情緒的細節。阿賀沢紅茶在訪談中提到,她希望描寫「現實裡可能存在的情感」,甚至會去反推一個人為何那樣說、那樣想;因此她筆下的心理活動經常帶著某種理性的骨架,情緒沒有被無視,卻也不任意四溢妄為。 

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裡處理面對面互動時的自我管理,指出日常行為經常發生在細小、親密又偶然的接觸中,人會在這些場景裡維持某種可被他者接受的樣子,當表演無法持續,尷尬便會由此而生。相關的社會互動理論也直接把驕傲(pride)與尷尬(embarrassment)視為身分在互動中形成的重要情緒。鈴木這個角色幾乎就是在這樣的框架裡逐漸成形的,她不是單純「活潑」,她是一個高度知道自己正在被觀看的人,因此每一次衝動都夾帶著修正,每一次前進都混著補救。谷吸引她,正因為谷身上有一種不必一直向他者證明自己的穩定,她愛上的不只是谷這個人,也包括谷所代表的那種姿態——能夠站在場子中央,卻不讓場子決定自己。

從這裡看,《相反的你和我》的題名也就變得耐人尋味,所謂相反,並不只是陽與陰、吵與靜、快與慢,它更接近兩種面向世界的身體方向,身體如何被世界安排,哪些方向讓某些對象變得可接近,鈴木與谷的「相反」,其實就是兩種不同的朝向:鈴木先朝向群體,再折回自己;谷先守住自己,再決定如何向外伸出。當兩人相遇,作品最動人的地方是他們讓彼此稍微轉向,讓原本不可抵達的地方慢慢進入視野,戀愛於是有了更深的一層意義,它不是把兩個殘缺的人拼成一個完整圖形,它更像讓兩個人都重新找到站立的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阿賀沢紅茶在完結訪談裡強調的終點,會是「作為個體的自立(個としての自立)」,她直言:就算角色最後沒有走到婚姻、甚至沒有永遠在一起,只要他們能成為各自也能過好人生的人,故事就已經成立。這個閱讀方向把《相反的你和我》從大量以「配對成功」為終點的戀愛敘事裡輕輕挪開,它更在意關係如何幫助一個人說出自己真正的聲音,於是戀愛不再只是情節的獎勵,而成為人格成長的場域。這種書寫很稀有,因為它拒絕把親密關係神話化,卻也沒有因此把愛情處理得冷硬,它仍然相信靠近的價值,只是那個價值落在彼此都能變得更清楚,而不是將彼此吞沒。

作品另一個可貴之處,在於它從不把配角當作主線的陪襯,朋友群像就是青春真正的模樣,教室裡的空氣從來不是兩個人私有的,也因此,《相反的你和我》對「朋友在場」這件事寫得尤其精準。人與人的理解經常是在一起吃東西、一起走路、一起為一件小事尷尬或一起熬過困境時發生。阿賀沢紅茶自己也說,高中是她最適合放置這些主題的舞台——世界仍然狹窄,人卻已經開始學習自由,不曉得合不合得來的人,仍然得被迫放進同一個空間,關係因此帶著一種尚未分流的摩擦,也解釋了漫畫何以有那麼濃的「校園空氣感」,一種明亮之中又總有些微刺痛的微光。 

若把它放回近年的漫畫版圖來看,《相反的你和我》獲得的回響並不偶然,它在 2022 年拿下「次にくるマンガ大賞」Web 漫畫部門第 2 名,2023 年獲「マンガ大賞」第 3 名,2024 年又在「マンガ大賞」列第 7 名,官方動畫頁面也列出其獲得「電子コミック大賞 2024」男性部門賞與「第4回マガデミー賞」作品賞等成績。這些獎項固然能證明人氣,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它如何在少年漫畫平台上,讓一部關於情緒細節又較為陰性書寫的作品,取得廣泛讀者,這說明讀者想看的,從來不只是事件更誇張、反轉更多變,很多時候,讀者需要的其實是一部作品,能說出那些難以說出口的情緒感受。

於是,當我回看這部漫畫,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質地,你可以想像教室窗面微亮,鞋尖在地板上挪移半步,幾句普通對話裡藏著整個下午的心事。它把青春畫得很貼近生活,可它又保持了些許的距離,不把青春浪漫化也不把脆弱當作天然正當,它知道一個人若想真正靠近他人,終究得先學會如何誠實地面對自己的邊界。

不可轉載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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