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暴力一直都是很難處理的議題,《小光》則是難得處理此議題的台灣電影,同時觸及家庭內的,也觸及男性被性暴力的困境。小光自幼遭受繼父性侵,母親離世之後失去了最後的避風港,此後他以性交易為生,並以一種幾近哲學性的自我辯護對抗法律:我靠自己的身體和勞力,不偷、不搶,為何犯法?這個問句背後,藏著更深的提問:法律所保護的,究竟是誰的身體?又有誰有資格被保護?
台灣電影處理性暴力的作品向來稀少,偶爾出現,多半以機構或集體的視角去框架創傷,讓悲傷成為敘事主軸,讓受害者的痛苦服務於某種更大的控訴,然而小光的位置沒打算控訴,它只是讓觀眾凝視,凝視一個男孩在失去了所有保護之後,如何以他唯一學會的方式在世界上找一個位置,而那個方式,是身體。
家庭的暴力一直以來都是很難逃脫的困境,當加害者在家裡,而家卻又是受害者唯一能夠回看的地方時,我們無法那麼簡單地讓受害者的庇護所改變,性暴力在此並非純然的過去式,導演只是讓其不斷轉換形式,從童年的家內侵犯,延伸至成年後的街頭交易,幾乎是一個難以改變的殘酷結構輪迴。
透過此片,我們可以看見家庭性暴力如何改寫一個男性(一位人類)理解愛和身體的方式,當暴力發生於家庭內部,它最先摧毀的是語言,孩子並沒有足夠的位置將經驗述說,也沒有安全的對象去讓孩子決定能不能說,承認傷害,以及放棄那個讓傷害得以持續的地方,這對於當事人來說,幾乎是兩件無法共存的事情和思考。對一個孩子而言,後者往往更為困難。男性兒少受害者的揭露率又遠低於女性,那中間的差距並非純然的性別的差異,是整個社會框架運作的結果——男性應當能夠保護自己,男性遭遇那樣的事說出來也只會換來更多的羞辱。
小光從來沒有辦法好好說出來。
母親死後,他將身體出租出去。
小光沒有得到過法律的保護,家庭內部的性侵無人阻止,母親的離去更沒有讓任何制度可以接住他,他對於法律的信任在他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早就被消耗殆盡,另一個角色碩哥的出現,是電影中第一個讓人以為結構可能會有救贖的時刻。
一個警察,發現了小光,開始照顧他。但碩哥的善意,從一開始就無法脫離他身上那個執法者的位置,他照顧小光,同時也期待小光以某種方式去回應這個照顧,也就是停止賣淫,並回到某種碩哥認為正常的生活軌道。
某次小光被發現又被曾經的客戶強暴,被警察逮捕,碩哥將小光從警局保釋之後,下一幕兩人之間的性關係來得過於快速,快到那個轉折看起來像是敘事上的省略,對觀眾的情感理解構成了某種放棄,更根本的問題在於,電影選擇讓這段關係發生,卻沒有給它足夠的重量去認真審視,不曉得這是電影長度的限制,亦或是題材思索不夠謹慎?
不過,還是可以看見身體對於小光而言,是他唯一的語言,也是他在任何一段關係裡唯一確定自己擁有交換價值的東西,當他以身體去換取碩哥的靠近,又沒有停下來問這件事對小光意味著什麼,其實無意間就重複著小光至此都被困在其中的那個邏輯,把它當成了一種和解,甚至一種溫柔。
因此當小光繼續以他自己的方式生活、繼續去廁所和陌生人發生關係後,碩哥說出來的那句話讓整部電影幾乎窒息:你真的很令我失望。令我失望這四個字,放在小光和碩哥的關係脈絡中,其實象徵一種以道德包裝的收回,這四個字告訴小光,之所以有人願意照顧你,都是有條件的,而那個條件,是你要成為一個我看得懂的受害者。大多學者在討論兒少性暴力倖存者的處境時,曾指出一個反覆出現的困境,照顧者往往對受害者抱有特定的期待,期待他們的復原過程符合某種可以被辨認的模樣,一旦倖存者偏離那個模樣,就很容易被解讀成問題行為,進而觸發更深遠的疏離感。
碩哥所說的那句話,未必出自於惡意,但它的效果與惡意無異。
最讓小光窒息的,大概也不是那句話本身,他早已對這種失望熟悉透頂。一個在侵犯裡長大的孩子,所學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有問題。繼父對他做的事情,在沒有任何大人介入、沒有任何完好的語言替他命名那件事之前,只能以我讓這件事發生了的形式留在體內,沒有孩子有足夠的認知去理解加害者的責任,他只能將那個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因此那四個字,不免造成小光最原始的聲音投射:果然,我本來就是有問題的。
小光隨後留下了一張紙條: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
然後離開。
某種程度上,這是他在這整部電影當中,最有自主性的一個時刻。福克納曾說:過去不曾死亡,過去甚至還沒過去。小光的童年性暴力,在電影中從來沒有成為過去式,導演只是讓它不斷轉換形式繼續出現,家內的侵犯,換成了成年後街頭的交易,繼父的支配,換成了碩哥的失望,那個最早的、讓他學會用身體去換取某種短暫停留的關係結構,換成了一個又一個以性為接觸語言的對象,這些人把小光拉進去、擺弄他,然後離開。讓小光在每一次的離開之後,更深信自己只能以這種方式在任何一段關係裡佔有一個位置。
因此,電影中小光所說的:你說你愛我,哪怕是假的也好。
這句話讓我久久無法釋懷,在於它準確地說出了小光對於愛的理解,被削減到了什麼程度?他不要求真實,甚至不要求那個愛在說出之後是否能持續,他只要那個語言在那個當下出現,讓他可以短暫地感覺自己在某個人眼中有一點點值得被對待的模樣。
這也是為什麼,兒少性暴力受害者的揭露困境,孩子常常是沈默的,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而是因為他們找不到一個讓他們得以安全的對象去述說,那個安全感要求的不只是一個願意聽的人,也邀請整個社會環境傳遞一種訊息:你說的事情,這個社會承受得了。
電影的最後,在碩哥得知小光再次遭到客戶強暴,找到小光,提出希望小光和他一起生活,並和他道歉。這個提案,在經歷了你讓我失望之後出現,它究竟代表理解的加深,還是一個人在說錯話之後的彌補?電影並沒有給出清晰的答案,而那個答案的懸置,或許是這部電影最誠實的地方。
照顧一個在創傷裡長大的人,從來不是一次道歉或一個邀請就可以簡單完成的事情,那需要漫長的、願意承接對方以任何形式展露自我的耐心,碩哥究竟有沒有那種耐心,也留給觀眾如我,自己去進行判斷了。而小光有沒有辦法讓自己去信任這個邀請,電影依舊留下了這個疑惑。
一個從來沒有機會學習被愛可以是安全的人,首先要克服的,或許是對於這個命題本身的根本性的不信任,長期的家庭性暴力,最先摧毀的正是一個人對於親密關係的基本認識框架——他所知道的最親近的關係,是一個對他施以侵犯的成年人,他所學習到最早的肢體語言,是以身體的服從換取短暫的平靜。當他長大之後走入任何一段關係,都是那整套被強加於身上的權力問題。
《小光》作為一部電影,在技術和敘事上都有明顯的局限,某些關鍵時刻讓我感覺留下令人遺憾的草率,然而我很感激這部電影願意將此議題呈現出來,一個男性受害者在家庭性暴力之後繼續活著的方式,以及那個活著的方式如何被整個社會框架判定為有問題——這在台灣電影史上仍是稀缺的凝視。
我們或許都會說我們在乎這些孩子,這些受害者,但我們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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