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21.2026

選擇生活的角度:無性戀的位置——讓性不再是親密關係的預設

最近認識了一個人,去了他家聊天。

然後呢?

喝了酒,繼續聊天。

沒有接著做什麼嗎?

當代對於關係的想像很牢固,彷彿房間中那件過於熟悉的傢俱,久了之後人們甚至不會意識它的形狀——兩個人相識、靠近、談天説話、分享生活、感情升溫(或感情不用升溫),接下來身體就會靠近。這到底是誰規定的?

性——在當代的親密關係中就像是終點,倘若你沒有抵達那裡,親密似乎就不夠完整,若沒有性慾的佐證,關係就少了被社會框架所能夠辨識出來的痕跡,這不只成為社會的某種默契,甚至也被編寫進心理學、神經科學等醫學領域的診斷手冊,也進入至人身為個體,進行判斷他者是否「正常」的方式之中。

所謂性別研究常提及的強制性慾(sexualtiy)指向的,正是這種將「性」視為理所當然、把有性慾及有性吸引力視為人之常態的社會框架,被指出現代社會及文化制度長期把性視為成人完整生活的核心之一。

然而,性慾究竟為何被預設成普世的?必要的?甚至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判斷標準?當代性別研究領域中,無性戀(asexual)的出現迫使性別理論重新思考這些事情,這不只是少數身份的知識補遺,也是可以回頭拆解性作為常態文化的建構,究竟有多麽詭譎。換句話說,無性戀之於性別研究的價值,並非替某群人爭取可見性,更在於它使社會文化發現,許多被說成自然、常態的性事,只不過是長久佔據優勢的權力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如果將無性戀簡化為反性,是過於快速也粗糙的判斷方式,無性戀研究一路發展至今,對此有相當清楚的說明。社群與研究通常將無性戀理解為對他人缺乏、極少或不穩定地經驗到性吸引力,卻不等於沒有情感、沒有依附能力,也不必然等於拒絕所有性(或是身體)接觸的行為。

無性戀需要與性行為、性傾向、浪漫傾向及身體實踐等,不同面向區分開來進行理解,AVEN長期也以不經驗性吸引作為最基礎的社群定義,強調這是一個協助人們理解自身經驗的詞彙,而非單一生活模式的指令或標準。

過去大量圍繞無性戀的誤解或忽視,其實來自於一種根深蒂固的焦慮,倘若有人不以性吸引力作為親密關係的起點,那麼我們熟悉的關係地圖便會失去判准,心理與精神科學史中,無性戀經驗曾反覆被推向病理化的邊界,彷彿缺乏性慾望必然意味著創傷、未成熟或是等待被修復的殘疾障礙。可近二十年的研究不斷說明,無性戀不能被輕率等同於病症。

更深一層的問題意識是,為何人們總需要把性放回親密關係的正中央?這套規範影響的其實不只是無性戀族群,更是所有人(生命體),因為它規訓了人們該如何渴望、表達慾望,又如何將性活動與自由、成熟、解放畫上等號,當社會將有性吸引力視為理所當然,也把有性經驗視為進入常人世界的門票時,那些不沿此路前行之人,反而會被認為匱乏又可疑。這豈非荒謬?

因此,無性戀確實更接近一種詮釋生命態度的切入,而不純然只是身份政治的問題,無性戀經驗將迫使人們發現新的關係模式,或是重新替既有詞彙進行校正,當親密關係不再自動通往性、浪漫也不再純粹高過於友情時,關係才得以脫離那條單向度的思考,轉而像水流般,沿著關係人實際能夠承受且願意協商的方式共同前進。同時,這也可以用來討論愛情常規化(amatonormativity),以此指稱社會對排他性、長期或浪漫伴侶關係的普遍推崇,彷彿每個人都應該追求這樣的關係,也勢必會在這樣的關係內部取得最大的幸福。

愛情常規化主要被用來討論浪漫關係,與無性戀並不完全重疊,實際上卻形成了十分緊密的互文,因為當性被當成親密關係的檢驗標準時,浪漫伴侶又被當成人生必須達成的刻板印象時,那麼友情、非性伴侶式的深度依附、共同生活卻不以浪漫命名的關係,便容易被忽略、視為暫時的、次要的,或者只是通往「真正浪漫關係」之前的前奏——這類規範往往貶低友情及其他照顧形式的價值,因此,無性戀視角在此提供的,不只是異議,也是一種重新評估關係狀態的選擇。

於是,無性戀如果作為視角及選擇,最終觸及的問題其實是:所謂成為自己,究竟意味著什麼?當代的身分政治很容易將這件事說得過於快速,彷彿只要找到一個準確的標籤名詞,主體就能順利安放,然而現實世界通常更黏滯。今天特別說明無性戀視角,是因為其真正珍貴之處,不在於宣告一種比別人更乾淨高明的關係,而在於它停止將單一腳本或權力檔案當成普遍真理。

如果我們都願意從無性戀的位置稍微偏移一下視線,會發現許多主流關係其實遠沒有自己宣稱得那樣普遍,它只是歷時已久,聲量較大,制度的支持較多,因而看起來天經地義。

無性戀的視角,不喧嘩,卻足夠彈性。親密,或是其他世界更多的定義,本來就不只一種語境。這些差異不該再被倉促地排列高低順序,它們都該是真實的,也都在人的生活中留下了真正的痕跡。

不可轉載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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