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走過相同的街道、搭乘熟悉的電車,在通勤途中經過那些早已看慣的建築。生活在一座城市久了,許多景象會逐漸成為背景,我們知道它們存在,卻不一定會再多看一眼。
對以東京為生活與創作據點的攝影師 RYO KATSUMURA 而言,攝影正是重新觀看這些日常的方式。他不刻意尋找壯觀的風景,也不急著前往知名景點,而是讓自己走進街道,在沒有預設目的地的情況下,等待某個瞬間自然出現。

光落在牆面上的角度、短暫停留的人影、建築縫隙之間露出的天空,這些看似沒有特別之處的畫面,都是他鏡頭裡的風景。
繼第一本 ZINE《SEOUL》之後,RYO KATSUMURA 推出第二本作品《TOKYO》,將拍攝對象轉向自己每天生活的城市。這一次,他想面對的不是如何發現一個陌生的地方,而是另一個更困難的問題:當一座城市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是否還能用陌生的眼光重新看見它?

沒有目的地的散步,從「なんか良い」開始
目前生活在東京的 RYO KATSUMURA,平日在設計公司擔任攝影師。工作之外,他的生活並沒有太多特別之處:看電影、聽音樂、閱讀,也會去健身房運動。談起自己的日常,他笑說:「特別なことは何もしてません(笑)。」(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這樣平凡的生活,與他的攝影方式其實有些相似。比起事先規劃好路線、決定拍攝主題,他更習慣讓自己漫無目的地走進城市。有時隨意搭上一班電車,在某個車站下車,接著開始步行。沒有預定的目的地,也沒有一定要拍到什麼的目標。

「歩いていると、突然、光や色、人の動き、建物の一部分などが目に入ってきます。」走著走著,光線、色彩、人的動作,或是建築物的某個部分,便會突然進入他的視線。而當那個瞬間出現時,他心裡浮現的往往不是一套完整的分析,而是一個很直接的感覺:「なんか良い。」

這個感覺可能很難具體說明,也未必能立刻找到明確的理由。對他而言,這正是按下快門的起點。他不急著解釋自己為什麼喜歡眼前的畫面,而是先把那個瞬間拍下來。
「好きになることに、理由はいらないと思っています。」他認為,喜歡一件事,並不需要理由。
這句話也道出了他的創作態度。攝影不一定要從一個明確的主題開始,有時只是先對眼前的事物產生感覺,再透過照片留下那個當下。比起事先決定什麼值得被拍攝,他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直覺。
不起眼的事物,也有只屬於當下的美
如果說攝影是選擇觀看什麼,那麼 RYO KATSUMURA 感興趣的,往往是那些不太會主動吸引注意力的事物。光線落在牆面上、某個人短暫站在街角、天空從建築物的縫隙間露出來,或是被放置在道路一隅的物品。這些景象沒有刻意展示自己,也不一定具有特殊的意義。
但他認為,正因為它們沒有強烈地吸引目光,當人們願意稍微停下來觀看時,反而可能發現其中的美。「誰もが見ているのに、誰も立ち止まって見ていないもの。」每個人都看得見,卻沒有誰真正停下來看。
這是他對日常風景的觀察。
我們通常會為了某個目的而觀看城市:確認電車方向、尋找店鋪、辨認目的地,或是在旅行時尋找值得拍照的景點。當視線被這些任務引導,周遭的環境便容易退到背景。
然而,城市裡仍有許多沒有被特別安排的畫面。它們不一定每天都相同,也未必會再次出現。即使是同一面牆,光線改變後,呈現的色彩與陰影也可能不同;即使是熟悉的街道,人們經過的方式、停留的位置,也會讓眼前的景象產生變化。

對 RYO KATSUMURA 而言,日常風景的魅力,正存在於這些細微的差異裡。它們不需要成為某種具有代表性的城市景觀,也不必被賦予特別深刻的意義。只要在某個時刻,讓人產生「なんか良い」的感覺,就足以成為一張照片的起點。
從《SEOUL》到《TOKYO》,重新觀看熟悉的城市
在第一本 ZINE《SEOUL》之後,RYO KATSUMURA 選擇將第二本作品的主題放在東京。兩座城市對他而言,有著不同的觀看條件。走在陌生的首爾街頭時,周遭的事物很容易帶來新鮮感。街道、建築與生活景象都還不熟悉,因此每一次轉彎、每一段步行,都可能帶來新的發現。
東京則完全不同。

這是他生活的城市,也是每天反覆經過的地方。通勤時走過相同的道路、經過熟悉的建築,在同一座車站上下車。許多景象早已看過無數次,甚至不需要特別留意,就知道接下來會經過什麼。
也正因如此,拍攝東京反而成了一項更困難的挑戰。
「知っている街を、知らない目で見ることはできるだろうか?」能不能用陌生的眼光,重新看待一座已經熟悉的城市?
這是他開始製作《TOKYO》時面對的問題。他形容,自己希望盡早完成這項困難的課題,於是開始將鏡頭轉向每天生活的東京。
不過,他並沒有打算透過《TOKYO》呈現一個前所未見的東京。對他而言,這座城市已經有許多照片,也有無數人從不同角度拍攝過它。他真正想做的,是重新發現那些一直存在於日常中的事物。
「東京を新しく見せようとは思っていません。」他並不打算把東京拍成一個全新的樣子。
這也讓《TOKYO》與一般以城市地標或觀光風景為主的攝影作品有所不同。它沒有試圖概括整座城市,也不急著建立一個完整的東京形象,而是收集攝影師在特定日子、特定時刻所看見的景象。

那些畫面可能只是生活裡很小的一部分,卻也因此保留了觀看本身的直接與真實。
當熟悉的街道不再只是背景
生活在同一個地方,會讓人逐漸建立一套觀看世界的習慣。每天走過的路不再需要特別觀察,熟悉的建築也不再引起注意。它們仍然存在,卻慢慢退到視線的後方,成為生活裡理所當然的背景。
RYO KATSUMURA 也在東京的日常中感受到這件事。
「東京に住んでいると、街の多くが『背景』になっていきます。」住在東京的時間越長,城市裡的許多景象便逐漸成為背景。
但當他帶著相機走路時,這些原本只是背景的事物,有時會突然成為視線的中心。
明明一直都在那裡,卻像是第一次看見。
攝影讓他意識到,熟悉不代表已經充分理解一個地方。每天經過某條街道,不代表真的看過街道上的每個細節;知道一棟建築的位置,也不代表注意過它在不同光線下的樣子。
同一個地方,會因為時間、光線與經過的人而有所不同。即使外在環境沒有明顯改變,觀看者也可能在某個瞬間發現以前從未留意的事物。
這也是他認為東京有趣的地方:不需要不斷前往新的地點,仍然能從熟悉的環境裡發現新的瞬間。

當相機成為重新觀看城市的媒介,街道便不再只是通往目的地的路線,建築也不只是日常生活中固定存在的背景。它們重新回到視線裡,成為值得停下來觀察的對象。
照片只留下瞬間,故事則留在畫面之外
「一張照片能夠呈現的,終究只是某個瞬間。」快門按下之前發生了什麼,照片裡的人為什麼停在那裡,光線又將在多久之後消失,這些事情未必能從畫面中得知。照片所留下的,是一個被截取的片刻,而不是完整的故事。
對 RYO KATSUMURA 而言,這些沒有被拍下來的部分,同樣是照片的重要組成。
「写真には、写っているものと同じくらい、写っていないものがあると思っています。」他認為,照片裡沒有呈現的事物,與實際被拍下來的內容一樣重要。
攝影師可以決定拍攝的時機與畫面,但無法掌握照片裡所有事物的前因後果。即使是自己親眼看見的場景,也不代表他知道其中每一個人的故事。因此,他不希望觀者只能依照攝影師的想法理解照片。

如果有人看見畫面後,開始想像照片中沒有呈現的情節,甚至為它創造出攝影師自己也不知道的故事,他也樂於接受這樣的閱讀方式。照片於是成為一個開放的空間。攝影師留下自己所看見的瞬間,而觀看者則可以把個人的記憶、經驗與想像放進其中。
同一張照片,對不同的人而言,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意義。有人注意到光線,有人被建築吸引,也有人可能因為畫面裡的某個細節,想起自己曾經走過的街道。這些差異不需要被統一,也不一定需要一個標準答案。當照片不再只是一個被觀看的對象,而是讓人開始想像、聯想與回憶的起點,它便有了超越畫面本身的可能。

回頭看,是重新發現自己曾經看見的事物
「回頭看,往往讓人聯想到過去。」我們重新翻閱照片、回想曾經走過的地方,或是再次經過某個熟悉的街角,試圖找回時間留下的痕跡。但對 RYO KATSUMURA 而言,重新觀看並不一定意味著回到過去,也可以發生在當下。
「見慣れたものを、見慣れたままにしない。」不要讓熟悉的事物,就這樣一直停留在熟悉的狀態。
對他而言,攝影不只是記錄街道與建築,也是重新看見它們的過程。當我們願意再次注視那些早已存在的事物,便可能發現自己以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這也是《TOKYO》想要傳達的觀看方式。
東京不需要因為攝影而變得更加壯觀,也不需要被重新包裝成一座陌生的城市。它可以只是攝影師某一天看見的東京:一束光、一個身影、一段建築的輪廓,以及某個難以說明理由,卻讓人覺得「なんか良い」的瞬間。

談起自己眼中的東京,RYO KATSUMURA 說:
「見えているのに、まだ見られていないものがある街。」一座看得見,卻仍有許多事物尚未被真正看見的城市。
他希望讀者看完《TOKYO》之後,走出門時也能稍微停留一下,重新注意那些平常總是直接走過去的事物。無論是光、人、建築,還是任何不起眼的細節,只要某個瞬間讓人產生「なんか良い」的感覺,就已經足夠。
或許回頭看不一定要走回原來的地方,也不一定需要刻意尋找過去的痕跡。有時候,只是再次看向每天經過的街道,就能發現那些一直存在、卻被自己忽略的事物。
城市沒有因此變成另一個樣子,改變的只是我們觀看它的方式。而當我們願意重新看見日常,熟悉的生活也就有了再次被發現的可能。
圖片來源:RYO KATSUM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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