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21.2026

【2026 TIDF】模糊身影:論《我彌留之際》的抗爭影像

《我彌留之際》(As I Lay Dying)只有十五分鐘,片中回到 2009 年伊朗綠色運動的夏天,導演穆罕默德雷扎.法扎德(Mohammadreza Farzad)與佩嘉.阿罕賈拉尼(Pegah Ahangarani)是讓畫面在晃動、失焦與突然定格之間反覆切換,旁白則為畫面中某些身影補上一段後來的命運——有人離開伊朗,有人死亡,也有人下落不明。

片中人物的故事取材自現實,但並未直接對應影像中真實被攝者的姓名與身分,也就是說,電影以虛構姓名承載真實遭遇,以替換後的命運保護畫面中的人,這個做法使《我彌留之際》避開了抗爭影像常見的兩種危險——其一是將受難者變成可再次暴露的資訊,其二是將政治創傷轉化成抽象象徵,法扎德與阿罕賈拉尼選擇讓臉保持模糊,讓名字經過轉譯,讓真實以匿名的方式繼續存在。

2009 年伊朗綠色運動的重要性,除了其政治背景,也在於它與手機、網路、社群媒體之間的深刻關聯,當國家媒體封鎖、扭曲或壓縮抗爭現場,普通公民手中的鏡頭成為另外一種證據。這些影像未必穩定,構圖未必完整,聲音常常破碎,卻正因如此,保留了行動中身體的急促感,這些畫面欠缺傳統紀錄片所追求的清晰敘事,卻帶著事件尚未被整理之前的溫度,它們的粗糙並非缺陷。

當畫面移動時,觀眾被推進人群,彷彿也在逃、在看,當畫面停住,旁白開始說出某個人的後來,觀眾才突然意識到,眼前的現場早已成為過去。那個正在奔跑的人,或許多年後已經流亡,電影在這些停格處製造出一種遲來的觀看——我們接近現場,卻永遠晚了一步。

阿罕賈拉尼過往作品《試圖記憶》(I Am Trying to Remember)以家庭照片、檔案影像與旁白追索伊朗革命後被抹除的政治暴力記憶,在《試圖記憶》裡,一張被刮去臉孔的照片成為開端,個人相簿被拉向國家暴力與失蹤者的歷史,而《我彌留之際》延續這種檔案方法,只是材料從家庭內部移至街頭現場,私人記憶的破損擴張成集體記憶的模糊。法扎德長期以檔案材料與現成影像處理伊朗歷史中的社會政治斷面,兩位導演的合作因此形成一種互補,一方關注照片、記憶與失蹤,一方擅長以剪接處理歷史影像的殘片,在本片中,兩者共同把抗爭影像從網路流通的速度裡取出,放進一種接近追悼儀式的結構。

這部短片的旁白平穩且冷靜,幾乎拒絕煽情,這樣的聲音並未削弱悲傷,反而使悲傷更難迴避,若旁白過度哀悼,影片容易將政治暴力轉化為情緒消費,若旁白完全撤退,畫面又可能只剩抗爭奇觀。現在的處理讓兩者之間維持張力,觀眾被影像的晃動帶入現場,又被旁白的平靜拉回事後,身體感受到恐慌,意識則被迫承認時間已經過去,這種距離感,使影片具有一種在場之後的在場,我們聽見命運,也聽見命名本身的侷限。

抗爭影像常被理解為揭露暴力的工具,但在數位時代,影像一旦流通,也可能反過來成為追蹤、監控行動者的線索,法扎德與阿罕賈拉尼讓被攝者停留在模糊之中,電影提供的命運帶有真實根源,卻透過虛構重組,使個體免於被再次暴露。這種做法使其政治性存在於方法中,它說出暴力,同時拒絕把受暴者交給另一套觀看權力。

片名《我彌留之際》因此具有多重指向,彌留者可以是倒下的人,可以是被鎮壓的運動,可以是一代人的政治希望,也可以是影像本身。那些手機影像晃動、失焦、低解析,保存了當下,也帶著自身的耗損。每一次定格,都像是讓影像重新喘一口氣,然而那並非復活,只是一種短暫的召回,人物並未完整回到觀眾眼前,他們只是在聲音中聚集片刻,隨後再次散入歷史。

《我彌留之際》的核心價值,並非為 2009 年綠色運動提供完整解說,也非重現一場抗爭的全部歷史,它更像一個關於如何保存失散者的形式實驗,法扎德與阿罕賈拉尼把公民影像從即時傳播的速度中取出,放進定格、旁白與虛構命名的慢速結構,使影像重新承受時間,多年後,電影提出的問題已經超越事件本身——當運動散去,當人們流亡、死亡、失聯,當國家暴力以沉默覆蓋街道,電影還能如何記住那些無法完整辨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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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曾獲楊牧詩獎(2025)、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2024)、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南文學獎、高雄青年文學獎、後山文學獎。 任何合作、邀約信箱請寄至:johan@flipermag.com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曾獲楊牧詩獎(2025)、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2024)、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南文學獎、高雄青年文學獎、後山文學獎。 任何合作、邀約信箱請寄至:johan@fliperma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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