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法文與社交裡遁逃
問起胡貴涵一切的開端,她常常帶著一種回望後的困惑,高中時期,她沒有明確的藝術啟蒙,也尚未將自己想像成某種創作者,憶起當時,更像一張空白的地圖,與身邊的人一同被升學軌跡推著往前。進入法文系的她學了半年後,加入了卡波耶拉社,一邊看著朋友們在咖啡廳、生日派對及社交場所建立的青春,感到自己格格不入,跟不上課業的她開始逃學,於租屋處反覆書寫煩惱的青春期日記,叩問也納悶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半年後,胡貴涵決定重考大學。
真正轉向服裝設計的起點來自一位朋友,對方說想讀服裝設計,胡貴涵也覺得好像挺有趣,便開始補習素描、水彩,準備術科考試,那時她自發做了三套衣服的構想,將每套衣服背後的故事整理成雜誌形式的作品集,寫在將近二十歲的年頭,封面被她撕碎再縫起來,命名為《定義集》。後來,帶著休學重考的壓力,她順利考上服裝設計,進入了新的四年,那時只剩一個念頭——要準時畢業。
服裝設計系的訓練並未提供胡貴涵一條可以完整摸索的道路,她承認自己於技術上吃力,立裁、打版、實作課常常讓她感到痛苦,而大學裡讓她印象深刻的課,反而是攝影課和品牌課,攝影課先教會她定下概念、完成提案、進行拍攝及共同評圖,而品牌課則讓她認知何謂品牌故事、視覺顏色,反倒是這些隱隱約約的養分,讓她明瞭一件作品何以從身體、影像、文字甚至是出版等不同面向生長。
胡貴涵分享曾經有一組叫《沙灘上的死魚》的服裝作品,靈感來自有點荒謬、超現實卻又沉重的觀察,她發現魚活著和死去時看起來非常相近——人的遺體也有類似的顫動。這讓她的思索開始指向死亡與存在,也大量翻閱相關文獻,試圖從海德格、羅蘭巴特的觀念進行出發並消化,容納那些難以被命名的感受,也在那時,她開始注意到雜誌與服裝之間的親密關係——她分享,新北市立圖書館裡剛開幕時,有非常多國外雜誌、攝影集、設計書,例如刊物《creative review》的正方形排版,這些都成為她理解「書」的早期入口,她當時或許還不懂得閱讀完整內容,卻早就開始感受頁面、圖像如何共同呼吸,或許,做書並非毫無預兆的選擇。
一個念頭如何長出一本書
2020 年畢業後,胡貴涵做過服裝相關工作,也曾到淡江相關單位擔任編劇助理,接觸「未來學」工作坊,她深受其啟發,開始將「過去、現在及未來」放入一套推演方法中,她開始思考 2019 年與朋友分開的旅行——兩個人曾經一起出發,在鄰近之處,卻各自去往不同的地方,從未一起旅行過。回頭看,那些錯開、偏移、未能同行的路線,不就是能製作成一本書的內容嗎?《SOME GUEI_SOME JING》便自這樣的脈絡誕生,胡貴涵與朋友從旅途文字、照片及對話出發,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去打磨一本書,她們一竅不通,自行找報價、研究排版、嘗試不同字級與圖文比例,也嘗試申請過補助,她們沒有成熟的設計方法,很多決定都用土法煉鋼的方式完成——先是印出來草稿、圈起來自己最喜歡哪個頁面、聽取朋友意見,最後再改一次。
書於《草率季》前終於製作完成,然而她們只帶著這一本初始定價兩千多元新台幣的書去擺攤,第一天加減擺、第二天正式賣,賣得極其緩慢,胡貴涵甚至開玩笑說:「這一本書一年只賣一本,那五十年總賣得完吧?」
那或許是胡貴涵第一次知道,原來書可以把人帶進另外一個世界裡。
偶然能夠變成肯定
做完《SOME GUEI_SOME JING》後,胡貴涵一邊接案、一邊打工,做過臨時銷售、YSL 兼職,也在 2023 年左右進入攝影工作現場,成為攝影助理,此時她已經有一本書可以作為作品集,也開始更主動地接觸各式各樣的書展,當共同創作者傳來《吉隆坡藝術書展》的資訊時,她意識到或許海外有更廣闊的場域可以行動——而只帶一本書太過浪費,於是,她開始徵件、寄信邀請,第一次靠自己陌生開發,找來了八位創作者的書一起去海外擺攤。
胡貴涵與許多創作者並不熟識,只是曾在書展或朋友的介紹中看過或聽過作品,覺得「這些東西很適合給別人看」,便寫信邀請,她選了八仙樂園攝影集、金門電影院廢墟、小狗書及其他獨立出版品。分攤位費、製作清單、算帳、搬書、介紹作品等瑣碎到近乎勞動的事情,後來構成了她作為自出版及選書者的基本功力。
胡貴涵參加《曼谷國際書展》時,遇到中國、廣州、菲律賓華僑與各種出版社,吉隆坡書展則讓她第一次強烈感受到馬來西亞華人藝文社群的密度,於此同時,她發現同一本書到了不同城市,面對不同語言、情感與文化背景,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流通路徑,這些經驗讓她回來台灣後,開始思考新的名字——原本的「SOME GUEI_SOME JING」已經無法容納她逐漸擴大的工作範圍,而朋友提出「things and occasional」——關於事件及偶然的概念——最後成為「to_press」的精神宗旨:一本書、一趟旅程、一個攤位、一次事件,所有偶然都有機會成為可能。
to_press之後的路
2024 年後,to_press 的胡貴涵儼然成為一種小型自出版平台,她開始協助其他創作者做書、賣書、出國參展,也嘗試把書從一次性的書展帶往更長的展期或場域中,她到日本書展時收了二十一位的創作者書籍,那次經驗讓她感到興奮,同時也讓她意識到危險——書太多了,主題就容易消散,而攤位太擠,每本書的空間就會被壓縮。她回台後感到愧疚,覺得那些作品只去了一場海外書展實在太過可惜,於是主動開始替它們找尋第二個機會。
胡貴涵在鬧空間看見他們的書架沒有被好好利用很可惜,親自洽詢,結果鬧空間也非常願意給她機會嘗試,於是她將書帶到鬧空間,整理成一個有主題的小型書坊,之後又將這些書轉空軍三重一村眷村文化園區,讓同一批書巡迴了多個地方,這時她開始清楚意識到,to_press 的選書需要主題、需要敘事,也需要更長線的行動。她現在想替那些書的創作者進行訪談,拍影片或寫文字,回歸創作者本人。
之後的《新加坡藝術書展》讓胡貴涵看見另一種市場速度,攤位費高,銷售也快,她觀察到裸體、情慾、影像、個人展示類的作品在現場獲得強烈回饋,一本書可以被翻閱、討論、購買,同時也能讓攤主重新理解創作者的勇氣,這些經驗使得她更敏銳地面對選書的矛盾,選書本身帶有著篩選性質,又會牽動資本、品味及其倫理,但她也警惕自己,一旦只追求著銷售,可能會錯失那些更小眾、更難賣,實際上卻擁有相當獨特價值的書籍作品。
印尼又讓讓胡貴涵轉向另一深層思考,雅加達及日惹的文化聚落讓她看見一種更流動的社群性,當地的出版社會讓作者到不同城市、書店、空間巡迴,辦讀書會與分享,書店承擔的不只是陳列,也包含如何連結作者、讀者及地方,她聽到印尼出版社談在地市場,不著急把作品翻成英文,也不急著向歐美讀者交代自身的存在,反而將力氣放在當地社群的生成,這讓她覺得,小書的價值不該只由能賣多少本、能去多少國家決定,一本印量只有兩百本的書,若能在自己語言及地方裡建立關係,也能擁有足夠完整的出版尊嚴。
胡貴涵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怨恨自己沒賺錢,質疑為什麼做這些事總無法帶來穩定收入,也對標大型出版社,覺得必須做得像那些成熟單位一樣才算真正有價值。
可是海外書展及東南亞的經驗慢慢改變了胡貴涵。
胡貴涵開始理解,小型出版會有自己的文化脈絡,也會有自己的生長節奏,她說自己要「誓死捍衛這些東西的價值」——小書、私人影像、荒謬旅行、手工編排、難以歸類的創作書,以及一群還在用有限資源嘗試把世界打印下來的人們。也許接下來 to_press 的方向,會更接近一個移動中的出版節點,可能會持續參加書展,卻不只求將書帶出去,會做選書,但避免將品味變成封閉的門檻,讓金錢支持行動,但不讓其吞沒作品原本的質地。她也清楚知道,未來必須以自己的精力為優先,她需要旅行、需要接觸新的地方、需要透過身體經驗重塑文字及判斷,她無法只模仿大型出版社的做法,也無法只停留於某種精緻的出版想像裡,她真正想做的,是把一本本小書帶到合適的人面前,讓它們在桌上、牆上、書架上、咖啡空間、異地書展——任何可能的地方,慢慢找到自己的讀者。
因此,to_press 的創辦人胡貴涵,從自己無法融入的青春,邁出甘願替他人提供機會的腳步,每一段旅程都像一次又一次的事件與偶然,最後卻慢慢堆積成專屬於她的道路,她的行動已經證明,書或許很小、很難賣,但它們依然值得被帶去任何地方,值得她用身體,站在旁邊,替它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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