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到八幡亞樹(Yahata Aki),是在我任職的台灣黑熊保育協會辦公室,當時她是臺北藝術大學的駐村藝術家。她在請求來訪的信件中提到:「近年來,在日本,熊開始出現在都市地區,甚至進入建築物之中。對我而言,這似乎顯示出自然界與都市之間出現了一種過去未曾有過的失衡。我希望能透過自己的創作去思考這個問題。」
根據日本環境省的統計資料,2025年度,因熊而受傷的人數有238人,政策捕殺的黑熊超過1萬4000頭。
就在我前往關渡美術館,參觀她的open studio當天,台灣媒體上有兩則關於日本熊事件的新聞:其一,「日本天橋立經驚見熊出沒!跳海進住宅區結局令人遺憾」;其二,「日本熊害猖獗!『人扮熊』模擬獵殺地方祭高薪徵求獵人」。
“ This exercise focuses on strengthening the satoyama and mountain within you.”
這套體操著重於增強你體內的里山與群山。
在一方小空間裡,八幡亞樹展出了她「以創作來思考」的成果——《熊人內經圖》。靈感來源「內經圖」是一種中國傳統中的身體地圖,最早可以追溯自道教的內丹術和中醫學。
在她的構想中,城市、里山(介於人類聚落和自然野地之間的過渡地帶)和熊主要棲居的山林,被重新建構為一個整體,以《熊人內經圖》呈現。

在這幅作品裡,城市,位於《熊人內經圖》中的頭部位置,這裡充滿了爆炸的資訊,和火一般的能量;群山,則位在身體腹部至下半身,這裡是人體元氣聚集的地方,正如山區是黑熊和野生動物們的重要棲地;而城市與群山之間的里山地區,則位於胸腔附近。在傳統內經圖和八幡亞樹的創作中,每一處景觀都對應著人體內不同的臟器,心、脾、腎、肺、肝與胃各有功能,就如同人與自然間的關係,有許多要素需要調和,才能達到健康的共存。
藉由視覺化的語言,這幅作品讓觀眾了解到,城市與山林並非一切為二的對立關係,而是「一體」共同的存在。身體是既是人的又是熊的,人、熊甚至是融為一體,根本不需要區分的。
“ As you move, try to sense where the bear within you is walking right now?”
在練習時,試著感受你體內的熊此刻正走在哪裡?
在《熊人內經圖》的影像呈現中,八幡亞樹拿著特製的「熊頭套」邁開舞獅的步伐,遊走在大稻埕的中藥街上似在尋找某種「解藥」。
另一邊的牆壁上,投影著延伸之作《內在黑熊歸山》。畫面中,她在林地裡打著氣功。
「Try to sense where the bear within you is walking right now? 試著感受你體內的熊此刻走在哪裡?」字幕這樣寫道。
身體內的熊?這是什麼意思?
八幡亞樹在做田野調查時,拜訪了專業的民俗師傅,他告訴她,其實舞獅的動作起源自中華武術,其中也包括了氣功。
氣功講究內外合一,藉由內在呼吸的調節,搭配外在的招式與動作,運氣流動之間,達到整體的健康與平靜。
所謂的「氣」說來抽象,看不見也聽不著,卻是可以真實感受到的能量循環。
訪談之後,我還是不太確定該如何召喚出「身體內的熊」。但或許,我應該跟著她的氣功體操動一動身體,讓氣流動——


八幡亞樹的創作方式大量奠基於田野調查和實際走訪後的再思考,主題則多與身體相關。
「身體有很多面向,歷史的、社會的、還有生理方面。在我的作品中,我試著呈現這些種種不同的面向,如何在身體中並存。」她說。
畢業於東京藝術大學的跨媒體藝術碩士後,出於對人體本質的好奇,她還攻讀了日本滋賀醫科大學,並取得醫師的執照。
然後呢?
然後繼續創作。
「身體經驗、身體知識在我的創作實踐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她提到。例如她正在進行中的創作計畫 Roots and Resilience。靈感起源於她一次北美旅行,當時她拜訪了一座日裔美國人集中營。這座集中營建造於美國原住民的傳統土地上,在二戰時期,許多日裔美國人在此被關押,並遭受迫害。戰後,這座建築物被改作,成為印地安人酒精成癮者的戒治中心。
這一處舊址的存在具體體現了歷史的複雜、記憶的傷痛、多重的交會。「像這樣的內容,待在房間裡看書是不可能遇到的。」
在那裡,她還體驗到了當地傳統的「汗屋儀式(Sweat Lodge)」,人們沐浴在黑暗的蒸氣室裡,冥想、吟唱和祈禱。
大汗一場後,她自然而然就理解了,對美國原住民來說,土地、文化與他們的生命力是如何緊緊交織在一起。

她提到一次又一次的公路旅行,她如何走長長的路,在那些遠離城市的地方,在那些人與自然緊密共生的地方,她如何ㄧ步一步,為了抵達而動用塵封在身體裡的蠻力,「氣」如何從她的下半身—— 群山的位置—— 沿著脊椎骨一路往上,在身體裡流動起來。
然後呢?
然後,創作就在那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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